战火骤停的荒原,静得诡异。
三里之外,蛮族大营灯火次第亮起。数万联军有条不紊地扎营、布防、收拢伤兵,马蹄声、甲叶碰撞声、部族号令声隐隐传来,没有溃败的慌乱,只有短暂休整的规整。
他们只是停了进攻,从未放弃破关。
黑风谷这边,是彻底的死寂与残破。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穿过残缺的墙体,扫过遍地尸骸。幸存的七百士卒,大多靠着城墙、断盾、尸堆缓缓滑坐下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成了这座孤关唯一的动静。
没有人有力气庆祝死守的侥幸。
满地未凉的同袍尸体,还在无声诉说着代价。
“清点人数,收拢伤兵。”
残兵们强撑着起身,机械地听从号令。
断手、断指、贯穿伤、烧烫伤、刀劈裂伤,人人身上都带着致命痕迹,只是凭着必死的信念硬撑着站姿。
战场上最残酷的从不是战死的瞬间,而是活下来的人,要慢慢熬受伤痛与绝望。
白日辛苦布下的陷坑、拒马、暗障,尽数被尸骸填平、铁骑踏烂。谷口墙体破损缺口多达七处,墩台坍塌两座,弓弩箭矢十不存一,滚木落石消耗殆尽。
“哨官。”周石走到沈彻身侧,声音干涩沙哑,“防废、械尽、兵残。天亮之后,敌军若是全员压上,我们……再也挡不住了。”
此前能守住,靠的是完备防务、充足器械、规整阵型,还有冬日练兵攒下的体力与士气。如今所有优势尽数耗尽,残兵无械、无盾、无体力,仅凭血肉之躯,根本扛不住三万联军的破晓总攻。
千里之外的京师,依旧灯火安稳、歌舞升平。
边关溃败的急报,压了整整一日。
京师朝堂,连夜震动。
追责、问责、辩责,朝堂百官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不是驰援边关、解救危局,而是推诿过错、保全自身。
“北疆副将瞒报军情,罪该万死!”
骂声四起、追责不断,可无人提驰援、无人议急援、无人调粮草军械。
许久,中枢才堪堪落下一道迟缓诏令:调附近两镇兵马驰援北疆。
援军赶路至少五日,粮草军械调拨转运更是滞后。
朝堂的反应,终究慢了生死一步。
暂缓攻城,从不是怯战,而是调整全盘战略。
黑风谷虽残,却死死钉在要道,强攻损耗过大,得不偿失。
一路兵马留守大营,死死锁住黑风谷,不让一兵一卒出逃、不让一丝消息外传,牵制仅剩的残兵;另一路铁骑连夜南下,沿着崩坏的防线肆意推进,劫掠村屯、收割物资、裹挟边民,彻底扫清北疆外围,截断黑风谷所有后路。
极其狠辣的战法。
夜色愈发深沉,天边泛起一抹死寂的鱼肚白。
黑风谷内,最后的收尾还在艰难进行。
他们亲手掩埋昨日还并肩说笑、同阵搏杀的弟兄,眼底的恐惧彻底消散,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麻木。
沈彻亲自蹲下身,帮一名重伤士卒缠紧最后一段布条。那士卒腹部重创,气息微弱,死死攥着沈彻的衣袖,声音断续:“哨官……援军……会来吗?”
这是绝境之人,唯一的念想。
太慢了。
那名士卒眼底的光亮缓缓熄灭,却缓缓松开了手,吃力地扯出一抹苦笑:“那……便不靠援军了。”
一字一句,皆是血泪。
三里之外,蛮族大营号角齐鸣,甲叶铿锵之声再度响起。
天亮了。
最后的灭顶之战,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