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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残兵扼关,蛮锋顿挫

  火墙溃散,黑烟滚滚翻涌而上。

  漫天焦糊的血肉气息压住了夜风,刺鼻、滚烫、令人作呕。

  数百具燃尽半焦的尸体横叠在谷口前沿,蛮族死士以命填火,硬生生用尸身铺出几条漆黑通路。后续重甲步卒踩着滚烫焦土,顶着残余热浪,不顾一切扑向隘口墙体。

  火海拦不住亡命之师。

  黑夜的厮杀,比白日更凶、更狠、更绝望。

  白日尚有天光可辨阵型、可判动向,夜里只有火光摇曳、黑影憧憧。分不清敌我轮廓,看不清招式来路,所有搏杀都贴脸近身,刀见血、枪入肉,胜负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墙体之下,瞬间挤成一团。

  蛮兵举盾顶在前方,厚重木盾死死抵住墙面,后排士卒借着掩护架梯、爬墙、凿隙。他们不讲章法、不计损耗,只靠绝对人数强行堆压,一波崩了一波再上,持续撕扯早已残破的守军防线。

  黑风谷残兵人人带伤,体力早已透支。

  有人手臂肿胀发麻,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筋骨剧痛;有人胸前创口未止,跑动间鲜血不断浸透衣甲;有人视线被血水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格挡劈砍。

  即便如此,无人后退半步。

  身后就是谷内民居、辎重、老弱,是整条北疆最后一片未被践踏的土地。退一步,便是城破屠戮、全境沦陷。

  周石浑身血痂,持刀立在右翼最险处。

  他连斩数名登墙蛮兵,虎口彻底撕裂,刀柄被鲜血浸透打滑,每一次发力都钻心刺骨。可他依旧死死钉在缺口,嘶哑嘶吼,逼着残兵补位堵线。

  “稳住!死也别放他们进来!”

  一名士卒刚劈落一名攀墙蛮兵,下一秒便被暗处飞矛贯穿腰腹。他闷哼一声,没有倒地溃退,反而咬牙死死攥住矛杆,硬生生用身体锁住兵器,为身旁同袍创造出致命一击的空隙。

  人倒、阵不乱。

  这是一冬严苛淬炼刻进骨子里的军纪,也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底线。

  寨台之上再无督战闲声。

  沈彻亲自落阵,踏血赴前。

  长刀出鞘,寒芒划破昏暗火光,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蛮兵破绽之处。他不贪多、不硬悍,只破阵、只斩机头、只断攻势。

  数名带队登墙的赤骨死士,接连被他斩落。

  这些部族最悍不畏死的精锐,不惧围杀、不惧重伤,却挡不住精准冷酷的绝杀。沈彻每一次出刀都避过无用缠斗,直指要害,硬生生掐灭一波又一波登墙突破口。

  他一人,稳住了最摇摇欲坠的中路防线。

  蛮族主将立于高岗,冷眼盯着战局,眼底杀意愈发浓烈。

  他从未想过,一座孤立无援、兵力残破的边关隘口,能扛住三万联军昼夜连番猛攻。

  六座辅营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唯独这一座黑风谷,兵越战越少,志越战越坚。

  “增兵!全线压上!”

  蛮族主将冷声再令,“不计伤亡,四更之前,必须破关!”

  剩余上万蛮军尽数压前,人海覆压,彻底堵死整片谷口。

  战局瞬间濒临崩盘。

  右翼墙体终于出现实质性破绽,数名蛮兵拼死冲破防线,踩上墙头,刀尖直指谷内。

  缺口一开,大势将破。

  就在这绝境一刻,北疆夜风突变。

  北方荒原骤然卷起狂风,黑烟倒卷、火势回扑,漫天风沙席卷战场,狠狠迷乱了蛮兵阵型与视线。

  这不是天意护关,是北疆入夜必然的变风时序,沈彻推演整夜,始终在等这一瞬。

  “鸣金示警!全线反压!”

  沈彻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厉声传令。

  黑夜风乱,蛮军大阵首尾不能相顾,后队看不清前队战况,中部视野尽被黑烟遮蔽,密密麻麻的人海阵型,反倒成了最大破绽。

  早预埋在两侧死角的剩余箭矢、落石、滚木,尽数倾泻。

  狂风裹着沙石、火灰、血雾,狠狠灌入蛮军阵中。乱阵之中,蛮兵自相踩踏、自相冲撞,有序的总攻瞬间变成无序的混乱。

  登墙的蛮兵后继无援,前后隔绝、孤立无援,尽数被守军围斩杀尽。

  刚刚撕开的缺口,瞬间再度堵死。

  蛮族主将脸色骤沉。

  他可以接受伤亡,可以接受千人战死、千人重伤,却无法接受数万大军被千人残兵硬生生锁死关下。

  夜色越深,气温骤降。

  连续数个时辰死战,蛮军冲锋势头彻底耗尽,士卒体力透支、军心浮动,狂悍的战意被冰冷的尸山血海一点点磨平。

  更致命的是,连夜高强度猛攻,粮草、饮水、战马体力尽数告急。

  三部合兵的短板彻底暴露——临时整合的联军,经不起长时间死耗。

  黑崖铁骑急于掠抢休整,白毡步卒厌战疲惫,赤骨死士伤亡过半、后继无人。各部诉求不一、耐心耗尽,再强行死攻,只会白白损耗精锐,得不偿失。

  蛮族主将死死盯着那座屹立不倒的孤关,眼底满是不甘。

  他清楚,今夜,破不了。

  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错失开春南下的最佳战机。

  良久,他咬牙沉喝:“收兵!全军后撤三里,扎营休整!”

  军令传下,遍地猛攻的蛮军如同潮水褪去,带着满身血污与残伤,缓缓撤出谷口战场。

  喧嚣整夜的杀伐,骤然停歇。

  荒原重归死寂,只剩风声呜咽,如同亡魂低泣。

  黑风谷隘口,满目疮痍。

  厚土被血水浸透成黑泥,层层尸骸堆叠如丘,断刃残甲散落遍地,火把余光映照着残破墙体,处处皆是血战痕迹。

  活着的守军,不足七百。

  人人带伤、人人力竭,战甲破碎、满身血污,连站立都在微微摇晃。无人欢呼、无人庆幸,只剩粗重疲惫的喘息,回荡在死寂的关隘之上。

  他们守住了。

  以两千余同袍的性命,守住了这座被大局放弃的孤关,守住了北疆最后一道门户。

  周石拄刀跪地,大口喘息,双手颤抖不止。

  他抬头望着夜色,声音沙哑破碎:“哨官……挡住了,我们真的挡住了。”

  沈彻立在满地尸血之中,长刀归鞘,身姿依旧挺拔。

  他没有半分轻松,眼底凝重反而更甚。

  今夜只是顿挫,不是退敌。

  蛮族主力未损、根基未乱,只是暂时休整蓄力。

  天亮之后,真正的灭顶攻势,会再度降临。

  而他们,再无退路、再无余力、再无半分可损耗的资本。

  残夜未尽,更大的死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