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荷家住楚家村,距离摘云岭要走上四个时辰才能到。
村里人一听严清许要往楚家村去,立刻有人从家里牵出来驴车,愿意送严清许一趟。
严清许瞧向来人,颇为意外,竟是牛二。
“走吧严婶儿,我送您去。”牛二笑得憨厚。
牛二是整个摘云岭唯一有车的人家,虽然只是个驴车,却也总好过两条腿。
“行,这趟谢谢你,回头给你车钱。”
事不宜迟,严清许爬上驴车,着急忙慌地出了摘云岭。
天已彻底黑了下来,晚风也凉飕飕的。
严清许坐在晃晃悠悠地驴车上,困得直打哈欠。
牛二倒是精神的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严婶儿,等东山种药的时候,带我一个呗?我年轻力壮,指定能比那些岁数大的干活麻利。”
严清许笑盈盈道:“好啊,只要你以后不找林向荣赌钱,种地的人加你一个。”
牛二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承诺道:“您放心,只要能挣踏实钱,谁愿意赌啊。”
驴车哒哒哒地走着,半夜时,已经到了楚家村。
上次来这儿,还是五年前,严清荷的丈夫楚大成上山失踪,她过来帮忙找,却是找了两天两夜也不见人影。
跟着记忆往前,很快就到了严清荷家里。
严清许敲了敲门,轻唤了几声。
“大姐,在家吗?我来看你了。”
“嘎吱”,院门被打开一个缝,楚家老头披了件衣裳,眯着眼瞧了瞧严清许,侧身把门让开,说道:“是严家老二啊,你咋才来,你快去看看你大姐吧,就在那屋,进气多出气少了。”
严清许急忙迈步往屋里走。
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十岁的楚穗坐在炕沿边上,沉默地看着炕上躺着的女人。
严清荷瞧见严清许,沉寂的眸子有了色彩。
“清许,你来了,快坐。”刚说了几句,她就忍不住剧烈咳起来。
严清许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会这么严重……重症肺炎,肺部已经纤维化了。
听那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随时都可能彻底停摆。
只怕她……活不过今晚了。
严清许心头狠狠一颤,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都说你去学医了,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严清荷欣慰地抓着严清许的手,指尖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清许,家里几个妹妹,你是与我最亲近的,我知道我要不行了,只想求你一件事。”
“别这么说,我们姐妹之间,用不得求字,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严清荷转头,目光落在楚穗身上,那目光很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柔。
“我就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她如今十岁了,我想让她跟你走。”说着,她抓着严清许的手有紧了几分,“你管她一口饭,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行吗?”
楚穗垂着头,沉默的听着,没一丁点反应,相比这些话在严清许来之前,她娘就已经和她交代过了。
“你不用养她多久,到了年岁,给她找个老实的人家嫁了就行,清许,你能答应姐吗?”
严清许望了楚穗一眼。
她很瘦,衣裳穿在她身上,能清晰看见两边凸出来的肩胛骨。
“我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严清许的声音不大,说得极为认真,“你放心,她跟着我,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两滴热泪,从她的脸颊无声滑下,她嘴角却弯着:“那就好,那就好。”
“穗穗,你以后就跟着你二姨过,到了二姨家,要懂事,要有眼力见,知道了吗?”
楚穗重重点头,却说不出答应的话。
严清荷似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那气便怎么也吸不进去了。
“娘,娘!”
楚穗惊慌起来,连声大喊。
严清荷走了。
严清许愣在旁边,盯着她久久无法回神。
隔壁屋的楚老太太和楚老爷子听见了声音,推门进来。
楚老头子凑近瞧了一眼,叹了叹严清荷的鼻息,面无表情地说道:“走了,终于走了。”
转过头,对着正在嚎啕大哭的楚穗冷声道:“嚎两声得了,要不是你天生命不好,你娘也不能被你克死。”
说起这个,楚老太太便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瞪了楚穗一眼:“我们楚家怎么就招来你这么个扫把星,先克走了你爹,现在又克死了你娘,晦气玩意儿。”
怒意代替了悲伤,从严清许的脚底窜起来。
她忍不住反驳道:“胡说什么?我大姐是患了肺病,积劳成疾,与楚穗有什么关系?再说姐夫当年上了山就一去不回,我还跟你们村的人一起找了两天两夜,都说他可能是失足掉了崖,怎么能怪到孩子身上?”
“那算命的都说了,就是她命硬,克的!”
“你这么护着她,正好,你一会儿就把她带走,我们家可不养这么个扫把星。”
牛二从一开始就在门口靠着。
他也没想到楚家人竟如此蛮横不讲理,连人情都不讲。
儿媳妇才刚死,身子都没凉呢,他们就当着面说要把孙女赶出去,他都要听不下去了。
“楚老爷子,别的先别说,赶紧找口棺材,先把后世办了吧。”牛二开口。
楚老爷子嗤了一声:“连个儿子都没给我们家生下,还有脸要棺材,找个破席子卷一卷卖了得了。”
“不行!”
楚穗猛地出声。
“我要给我娘买棺材,你们不给我娘买,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屋子,反正你们都说我是祸害,我就祸害给你们看!”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蹄子,反了你了!”
楚老太太抬手就是一巴掌。
严清许想伸手拦都没拦住。
楚穗倔强地昂着头,即使挨了一巴掌,也丝毫没有退缩。
“买个屁!家里哪有钱给她买棺材?把你卖了给你娘换棺材吗?”楚老爷子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楚穗。
楚穗咬了咬嘴唇。
她听人说,有了棺材的人,来生才能全须全尾地投生,若是被虫鼠蛇蚁的咬烂了身子,来生就只能投生成残废。
娘这一辈子已经很苦了,她想要娘下一辈子好一点。
卖了她……又能怎样呢?
“棺材我买。”
严清许开口。
她虽无所谓土葬还是火葬,但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在意。
“你说啥?”
楚老爷子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严清许再度冷声开口:“我说,我大姐的棺材我来买。”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牛二。
“等天亮了,得麻烦你跑一趟,去满姑镇买个棺材回来。这里的钱应该够了。”
牛二接过来掂了掂,“不用等天亮,我现在就出发,天亮都能到镇上了,我早去早回。”
“好。”严清许点了点头。
牛二转身出门。
楚穗“扑通”一声跪在了严清许的脚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
“谢谢二姨。”
严清许赶紧把人捞起来。
“你都知道我是你二姨,你还跪什么。”
抓着楚穗的手,往炕上看了一眼再无起伏的严清荷。
严清许心头紧张地跳了记下,吩咐道:“你去你们村把村长还有年长的人请几个过来,你娘的后事,指望不上你爷爷奶奶,咱们得请旁人来。”
楚穗听懂了,转身快步往外跑去。
严清许也退出了屋,站在门口。
夜风阵阵,吹得人从皮肤凉到了骨头。
楚老太太瞥了严清许一眼,故意大声蛐蛐:“咱们可是把消息给严家人全送了一遍,那老太太没来,严中宝也没来,最后就她一个傻子来了。”
楚老爷子接话道:“人家可不是傻子,人家是有钱人,还给掏钱买棺材呢。”
话里是明晃晃的嘲讽,严清许却注意到了旁的。
原来,冯老太太和严家其他人也都收到了消息,可他们,却没人来见大姐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