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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天爷追着喂饭

  麦冬看出了严清许的僵硬。

  他凑过头来,欠欠地问:“怎么了老大娘,您不会不识字吧?还是我来吧!”

  说着,麦冬照着方子,一样样称好了药材,打包好,交给了拿药的客人。

  严清许没有错过他刻意咬重的“老”字。

  关于她20岁风华正茂的年纪,穿成36岁老妇人,在这个能当奶奶的年代,她终究还是提起一次心堵一次。

  此时此刻,麦冬看着她的目光,与从前她看那些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的目光,如出一辙。

  与曾经的她而言,这世界上,比她大的都是老登,比她小的皆是小屁孩,只有同龄人,才是这世界真正能入她法眼的人。

  可如今……

  她成了她自己眼里的老登,这滋味,当真酸爽得很。

  华老大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严清许深吸一口气,内心翻涌,却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衣角:“你识字,那你跟我说说,刚才那张方子上写的什么?”

  麦冬得意洋洋:“那还不简单?陈皮二钱、半夏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二陈汤加减,此药方乃是治痰湿咳嗽的。”

  “那病人什么症状?”

  “这……”麦冬一愣,“我又没见着病人,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这方子开对了?”

  麦冬被噎住了。

  严清许往椅子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识字只是工具,治病靠的是脑子。有的人认了一辈子字,还是庸医。有的人不认字,照样能救命。”

  麦冬脸涨得通红:“你、你指桑骂槐!”

  “我夸你呢。”严清许笑眯眯的,“你认字,又能背方子,基础挺好的。就是脑子还差一点,得练。”

  麦冬气得把抹布一摔,嘀嘀咕咕:“不识字还这么嚣张!”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一位老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大夫!大夫救命!”

  老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每喘一口气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华老大夫立刻上前,让汉子把老人放在诊床上,开始把脉。

  宋欢清和麦冬一左一右,仔细盯着看。

  片刻后,华老大夫眉头紧锁:“脉象结代,时有时无,这是心疾。情况不太好。”

  麦冬小声说:“师父,是不是要用参附汤?”

  华老大夫没回答,又看舌苔、翻眼皮,脸色越来越凝重。

  “病人年纪大了,心脉衰微,参附汤恐怕也……”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汉子急了,眼眶通红:“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爹!他、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严清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在观察——老人的呼吸、面色、手指的颜色,还有胸口起伏的幅度。

  脑子里似有一本厚重的书正在飞速翻阅,很快,书停在了某一页上。

  严清许开口了。

  “您父亲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发作?”

  汉子擦了把汗:“有,有几年了,每次发作吃点药就好了,但这次特别重。”

  “吃的什么药?”

  “就是镇上大夫开的,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药,大夫说是护心脏的?”

  严清许心头一动。

  她走上前,蹲在老人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又凑近听了听他的呼吸声,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华老大夫看着她,没有阻止。

  “师父,”严清许站起身,“我有个想法。”

  “说。”

  “老人的心脉虽然衰微,但目前还不是最坏的时候。您刚才把脉,是不是左寸脉微细欲绝,但右关脉还有力?”

  华老大夫一怔,重新把脉,脸色微变:“如你所言。”

  “这说明他元气尚存,只是心阳被痰瘀阻滞。如果只用参附汤大补元气,反而会加重淤堵。要先通再补。”

  麦冬忍不住插嘴:“你说得轻巧,怎么通?”

  严清许没理他,走到桌边,拿起笔。

  然后她顿住了——她不会写。

  她面不改色地把笔递给麦冬:“我说,你写。”

  麦冬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凭你识字。”严清许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快写,救人要紧。”

  麦冬倒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并不推诿,直接沾墨开写。

  严清许开口:“瓜蒌皮三钱,薤白二钱……”

  麦冬写得飞快,写完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不是就是普通的药方,我还以为多厉害……”

  严清许继续道,“加——三七粉一钱,冲服。”

  麦冬愣住了:“三七?那不是活血化瘀的吗?老人家心脉都那么弱了,你还活血?不怕出事?”

  “我知道。”严清许语气笃定,“但他不是单纯的虚,是虚中夹瘀。光补不化瘀,血过不去,心脏还是会缺血。三七既能活血,又能止血,双相调节。用小剂量,取其活血通脉之力,不会伤正。”

  华老大夫盯着方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头:“按她说的抓。”

  麦冬张了张嘴,见师父都同意了,只好去抓药。

  药抓好,煎上。

  半个时辰后,老人服了药,呼吸渐渐平稳了,嘴唇的颜色也从青紫慢慢转淡。

  汉子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华老大夫扶起他,看向严清许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欣赏了,而是一种“我捡到宝了”的庆幸。

  麦冬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严清许,嘴唇动了动。

  她确实不识字。

  可她随手开出来的方子,连师父都要琢磨半天。

  麦冬低下头,把脸别过去。

  行吧,他勉强承认她是有那么一点学医的天赋在身上,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她都一大把年纪了,等自己到了她那个年纪,肯定比她还厉害。

  严清许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方子写得不赖,字挺好看。”

  麦冬哼了一声,没回头:“那当然。”

  “以后我开方,你写字。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谁要跟你个老大娘配合。”

  严清许毫不犹豫地回嘴:“你个小屁孩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你懂不懂尊老?”

  “切,你承认你老就行。”

  严清许被狠狠噎了一口。

  华老大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看着这两个徒弟斗嘴,捋着胡子笑了。

  “清许啊。”

  “在。”

  “从明天起,你上午跟麦冬学认字,下午跟我看诊。”

  严清许猛地抬眸,笑得眉眼弯弯:“好嘞。”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一个背着药篓的妇人走了进来。

  “华老,我又来卖药啦!这回的白及晒得特别干,您瞧瞧……”

  妇人一抬头,正对上严清许的目光,愣住了。

  “大嫂?!”

  严清许也怔了怔,马上反应过来,“林长君?”

  林长君是她早死的丈夫的亲妹妹,也就是她三个儿子的亲姑姑。

  十几岁时候嫁到了周家,林向荣小时候她还经常回来,与她关系不错,可后来等她生了老二林向芝后,她每次回来都因为看不惯原主偏心老大,苛待老二,与她闹不愉快,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回去了。

  她们姑嫂已有几年不曾见面了。

  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面。

  林长君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学医。”严清许拍了拍衣角,笑得自然,“华老大夫收我当徒弟了。”

  林长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转头看向华老大夫。

  华老大夫含笑点头。

  “我的老天爷!”林长君把药篓往柜台上一放,依旧无法相信。

  麦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真是看不上严清许洋洋得意的模样。

  他开口对林长君道:“林婶子,您今天带的什么药?”

  林长君把药篓里的药材一样样拿出来:“白及、柴胡、还有几棵黄芩。都是晒好的,你们看看成色。”

  “品相上乘,根茎饱满,还是老规矩,按着市场价走。”

  “行,您给算算这些一共是多少钱收。”

  华老大夫拨弄了几下算盘,道:“一共二百二十六文,我给你补个整,给你二百三十文。”

  “哎呦,谢谢华老。”

  林长君数着铜板,高兴得合不拢嘴。

  严清许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记忆中,摘云岭东山上,好像有不少药材。

  不过因为原主并不认识草药,从未认真留意过。

  她得去看看。

  “长君,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去我家坐坐。”

  严清许主动开口。

  当然不只是坐坐,林长君常年采药,这方面有经验,她打算把林长君拐到东山去,跟她一起去采药。

  她正愁从张家赚来的银子不剩多少,不能坐吃山空呢,这不,赚钱的门道就送上门来了。

  严清许嘴角轻勾,望向远方红艳艳的晚霞。

  天道宠儿,自有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唉,她也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