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薇住的公寓在省城东区,一栋六层的老式洋房。炜杰和赵强赶到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敞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门没锁。炜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林雪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着一堆文件。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迫到角落后的倔强。
茶几上的文件凌乱而刺眼。一张银行冻结通知,盖着鲜红的公章;一封房东解约函,措辞客气却冰冷;还有几张被剪成两半的信用卡,像几片废弃的塑料躺在玻璃桌面上。
"你们来了。"林雪薇的嗓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炜杰在沙发对面坐下,拿起那张银行通知扫了一眼。冻结理由是"账户涉及家族资产纠纷,待进一步核查"。典型的模棱两可,却足够把人逼入绝境。
"什么时候的事?"炜杰问。
"今天早上。"林雪薇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八点,银行一开门就接到通知。九点,房东敲门,说月底之前必须搬走。十点,阿诚打了个电话,带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林志远的狗腿子说,堂妹,远哥让我带句话,要么回京城,要么在省城自生自灭。林家不养不听话的人。"
赵强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踢在门框上:"欺人太甚!"
炜杰没说话。他把文件一张张看完,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回茶几上。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已经结了一层霜。
"你有什么打算?"炜杰问林雪薇。
林雪薇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我不会回去。林志远以为断我钱路就能让我低头,他想错了。我可以找工作,可以租便宜的房子,可以在省城活下去。"
她说得铿锵,但炜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愤怒。
"找工作?"炜杰问,"你学的是地质勘探,省城有几个单位需要这个专业的?"
林雪薇沉默了。
"租便宜的房子?"炜杰继续说,"你现在身上有多少现金?"
林雪薇咬了咬嘴唇:"几百块。钱包里还有一些。"
"几百块在省城,撑不过一个月。"
"那我也不会回去!"林雪薇猛地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我不会让林志远得逞。我宁可睡大街,也不回京城!"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爬山虎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片,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炜杰看着她。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侃侃而谈,眼里闪着光。那时候的她自信、从容、充满力量。现在的她狼狈、愤怒、被踩在泥里,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在。
就是这个劲儿,让炜杰做出了决定。
"你先搬到我这边的房子来。"
林雪薇愣住了:"什么?"
"我在省城有三处房产,其中一套两居室目前空着,在城西的杏花小区。"炜杰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先用,但我有条件。"
林雪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条件?"
"你手上有一份地质报告。"炜杰说,"关于仙人洞钾盐矿的详细勘探报告。我需要它。那个矿的合作,我们之前谈过,还没推进完。你住在省城,方便我们继续做这件事。"
林雪薇愣住了。她没想到炜杰会提这个。
"你是说投资?"
"对,投资。"炜杰打断她,"你住我的房子,用你的人脉和专业能力帮我推进仙人洞的项目。这是等价交换,不是施舍。"
林雪薇站在原地,看着炜杰,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她不是一个习惯接受帮助的人,但炜杰的方式让她保留了尊严。这不是怜悯,是交易。
"另外,"炜杰补充,"我会让陈婉清帮你安排具体的住处。她在省城有个闲置的一居室,离工商联大楼近,你可以先过渡一下。"
林雪薇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写借条。"林雪薇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房租按月算,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等我账户解冻了,一次性还清。"
炜杰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
赵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炜杰的处事方式他了解,永远是利益和义气的结合,从不纯粹施舍,也从不趁人之危。
炜杰注意到了赵强的表情。他没当场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赵强的肩膀:"去开车,我们送林雪薇过去。"
陈婉清的一居室在西城区的胡同深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房子不大,四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齐全,还有一个小阳台,种着几盆葱郁的绿萝。
陈婉清亲自来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见林雪薇时,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林小姐,快进来。房子简陋,别嫌弃。"
"叫我雪薇就行。"林雪薇提着简单的行李,两个皮箱就是她在省城的全部家当,"谢谢你,陈姐。"
"客气什么。"陈婉清侧身让路,"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还热闹些。"
炜杰帮林雪薇把箱子提进去,环顾了一下房间。地方虽小,但采光好,通风也好,比那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公寓更有安全感。
"房租按月付,"陈婉清说,"一个月八十,水电自理。合同我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林雪薇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笔,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签一份战书。
"借条我也写了。"她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炜杰,"一个月的房租和预付的生活费,总共五百块。利息按银行利率算,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
炜杰接过借条,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口袋:"三个月不够的话,可以延期。"
"不需要。"林雪薇的语气很硬,"三个月够了。"
炜杰没再争辩。他尊重她的自尊。
一切安排妥当,陈婉清拉着林雪薇的手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附近哪里有菜市场、哪里坐公交车方便之类。两个女人之间的互动自然而又微妙。陈婉清是聪明人,她不问林雪薇为什么突然需要租房,也不探听她和炜杰之间的关系。她只是安静地帮忙,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
傍晚时分,炜杰准备离开。赵强已经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走到门口,炜杰停下脚步,回头对林雪薇说:"明天你去一趟省地质局,把仙人洞的报告复印一份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钾盐矿的采矿权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林雪薇点头:"明白。"
炜杰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
"炜杰。"
林雪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炜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林雪薇问,"真的只是因为那份地质报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陈婉清识趣地退到了阳台上,假装在浇花。
炜杰背对着林雪薇,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因为我欠你一份人情。"他说,"当初省城规划一事,炜杰说得非常隐晦,但双方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你的报告,我什么都做不成。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
"其二,林志远想让我离开省城,我偏不走。他想让你回去,你偏不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其二。"
林雪薇没有说话。
"其三,"炜杰的嗓音低了一些,"林志远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们以为钱和权可以摆平一切,以为把人逼到墙角就会低头。但你没低头。就冲这一点,这个忙我帮定了。"
说完,他迈步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雪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炜杰和赵强走向停车场的背影。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雪薇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种在绝境中发现同盟的释然。
她不会回去。绝不。
省城最豪华的酒店顶层,林志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阿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远哥,林雪薇那边有消息了。"
林志远没有回头:"说。"
"她搬出公寓了。搬到西城区的一个胡同里,房子是一个叫陈婉清的女人名下的。"
"陈婉清?"林志远皱眉,"什么人?"
"炜杰的人。之前在县城一直管人事。现在省城帮他打理杂事。"
林志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所以,炜杰收留了她。"
"是的。"阿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志远的表情,"远哥,要不要继续施压?我可以找人去那个胡同闹一闹。"
"不用了。"林志远摆摆手,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他盯着看了很久。
"炜杰这一步走得漂亮。"林志远忽然开口,"他不直接给林雪薇钱,而是把她纳入自己的体系。住他的房,帮他办事,两人绑在一条船上。林雪薇得了庇护,他得了地质矿产的资源。一箭双雕。"
"炜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我低估他了。"
阿诚不敢接话。
林志远走到沙发前坐下,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阿诚,帮我约炜杰。明天,我亲自见他。"
阿诚一愣:"远哥,您要亲自出马?"
"对。"林志远坐直身体,视线转向窗外的夜景,"这场棋下了太久,该到对面坐坐的时候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来,我得亲自会会这个炜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