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之内,死寂一瞬。
屋内没有烛火,漆黑一片,沉沉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良久,才有一丝极细微的响动从门后传来,是木栓滑动的轻响,低沉又干涩。
下一刻,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内里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后,大半身子都融在浓稠的黑暗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漆黑深邃、无波无澜的眼眸。那人周身萦绕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空气,气息淡漠,静得像一尊蛰伏暗处的孤影。
正是隐居冷宫、无人知晓其踪迹的千面。
他并未出声询问,只是微微侧身,沉默地让出一条通路。
皇后抬手,轻轻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披风边角,迈着沉稳的步子,低头踏入这片终年不见天光的寒凉之地。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夜色,也锁住了这深宫之中,最不可为人知的一场夜半私会。
“千面,这几天你还好吗?”
千面面色俊朗,月光下显得孤寂:“皇后娘娘,您可是有事?”
皇后沉默一瞬间,最后拿出时韫给的信:“是时韫想要的。”
千面见此,眼底闪过讥讽:“果然不愧是皇后娘娘,能为了陛下屈尊一而再再而三,来找我这卑贱之人。”
皇后开口刚想说什么,男人接过信,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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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时韫终于将积攒数日的奏折处理妥当,拖着一身深重的倦意回到谢府,期间没有惊动任何人。
谢瑾霜将他视为自己人之后,就在谢宅给他安排了房间,房间布置自然比不上皇宫,陈设皆是寻常素雅的木具,但时韫就是想要回来。
屋内静悄悄,时韫刚想脱衣上床,刚进入内室脚步却骤然一顿。
只见床榻之上,中央鼓鼓囊囊隆起一小团,轮廓小巧,还有一道极浅、极细碎的呼吸声,轻轻浅浅,落在时韫的耳中,格外的清晰明显。
时韫眸光微沉,眉心轻轻蹙起,他常年身居高位,见过不少龌龊手段,但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骚气无害又柔弱的外室。
应当不至于被人设计。
时韫垂眸静立片刻,最后,一手放在腰间,另一只手捏住被角,向上掀开。
下一瞬,一团雪白的小团子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
是谢娇娇。
五岁的小姑娘睡得正沉,头发丝乱糟糟散落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白嫩的脸颊旁,添了几分娇憨。
她身上穿着一身洁白的寝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怀中还抱着一个册子。
谢娇娇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呼吸均匀绵长,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极为安静,毫无半分防备。
时韫眼底的警惕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奈跟错愕。
他屈膝蹲下,微微俯身,看向小姑娘的睡颜,扫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她怀中的那本册子。
他伸手想将册子抽出来,谁知刚拿到册子,谢娇娇就被弄醒了。
谢娇娇的睫毛先是颤了颤,然后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乌黑瞳仁还裹着水汽,她还尚未彻底清醒,但看清那张清俊冷冽的脸后,小姑娘软糯嗓音带着睡意,黏黏糊糊地出声:“小三爹,你回来啦……”
时韫被她的称呼整得有些别扭,声音温和,低声应答:“嗯,刚回来。”
他看着小姑娘怀中小小的册子,耐着性子轻声询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本意是想问她为什么要抱着册子睡觉,但谢娇娇还没睡醒,脑子尚且昏沉:“等你。”声音软糯,轻轻软软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撞进时韫心底。
时韫骤然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他下意识追问:“为什么要等我?”
时韫的身份跟地位,注定是要自持孤绝,无牵无挂的。
即便后宫佳丽三千,他名义上的子嗣众多,可那都是一群孤傲自持的疯子。
纵使一群人说他的皇子们全是天纵奇才,时韫委实不敢苟同,甚至想将说这些话的人全都流放。
就连他最小的皇子,都能当着他的面下药,然后顶着一脸乖巧可爱的脸说:“父皇,猜猜儿臣为您准备了什么惊喜?”
时韫没猜,转头将人连带他娘送进冷宫,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有时候,时韫都习惯了,习惯周围的尔虞我诈、人心凉薄、功利算计。
深夜孤寂也好,辗转难眠也罢,都是他此生的常态。
但就是这样的常态,在今天被打破了,晨光渐亮,暖光洒满床榻,时韫听到谢娇娇说。
“怕你害怕,认床睡不着,来陪你。”谢娇娇睡意未消,说话还有些颠三倒四,可偏偏时韫听懂了。
谢娇娇怕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害怕睡不着,所以来陪他。
堂堂九五之尊会因为害怕,睡不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竟然会主动来陪他。
时韫蹲在床前,静静看着她。
晨风透过窗缝轻轻拂入,帘角微扬,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韫慢慢抬起手,动作轻柔,手掌落在谢娇娇蓬松柔软的发顶,缓缓摩挲了两下,触感柔软温热。
睡着的谢娇娇被他摸得微微眯起眼,舒服地蹭了蹭掌心,像只高贵矜持的猫,对他放松了警惕
“真是。”满室寂静,时韫低声轻叹,嗓音依旧低沉温润,像是无奈,又似妥协:“败给你了。”
时韫抬手拿起沾满晨露冷意的外衫,怕谢娇娇着凉,便用被褥将人包起来,然后顺势躺下,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谢娇娇。
谢娇娇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团晒足了日光的棉花团子,时韫心口微松,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如果是冬天还好,但这已经是初夏,晨晓的微凉渐褪,屋内渐渐染上初夏独有的闷热潮气。
怀中被褥包裹的谢娇娇,只感觉到一阵阵的燥热,完全睡不着。
像过年时难按的猪,在时韫怀里不停扭动翻腾,脑袋不停拱着他的胸膛,两条细短的小腿也胡乱蹬踹着。
偏偏时韫抱得紧,死活不撒手。
没一会,细密的汗染湿了额前的碎发,又热又闷,这种又热又闷、睁不开眼的不适感,谢娇娇立刻焦躁起来。
以为自己被鬼压床了,迷糊困顿之际,她本能抬起肉嘟嘟的小手。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无声的屋内响起,不偏不倚,落在了时韫的脸颊上。
空气骤然死寂,就连隐在暗处阴影里的暗卫也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屏住了所有呼吸。
这世上最矜贵无双的帝王,如今竟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可预想中的愠怒半点没有降临,时韫缓缓睁开了眼睛,先是摸了摸自己被扇的脸,有点热热的,看得出小姑娘被逼急了,使了全力。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团子,谢娇娇满头大汗,小脸憋得通红,一脸被热得难受的委屈,可怜又可爱。
见此,时韫心底连半分火气都生不出来,他抬手,朝着暗处无声地招了招手。
暗卫现身,立在床前:“陛下。”
时韫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小点声音,然后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轻语几句。
暗卫领命离去,不过片刻便折返归来,双手端着一大盆凿得整齐的冰块,轻轻放在床榻侧边的地面上。
放下冰盆后,暗卫又取出一柄宽大的蒲扇,朝着床榻的方向,匀速地缓缓扇动,冰碴冒着丝丝凉雾朝着两人散开。
原本燥热的谢娇娇瞬间舒爽了,胡乱扑腾的身子也渐渐安分下来,很快,再次陷入深度睡眠。
但是,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凉风变成了寒风,谢娇娇被冷得缩了缩身子,在睡梦中,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摸索着,企图寻找熟悉的热源。
身侧的时韫始终睁着眼,静静看着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愿的将四处摸索的小团子稳稳揽回怀中,冰雾袅袅不停,谢娇娇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里缩了缩,小脑袋甚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整个人乖巧安分地窝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