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郁甜还在厨房里洗碗,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水龙头的水冲在她手上,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佟嘉初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面很好吃。”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快步跑上楼,消失在楼梯口。
郁甜关掉水龙头,站在厨房里,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眼泪掉进水槽里,和没冲干净的泡沫混在一起。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洗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厨房的灯很亮。
这盏灯,是今天她出门前换的灯泡。原来的那盏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换。
她是她换的。
就像这个家里其他那些坏掉的东西,她要一件一件地修好。
哪怕要修很久。
哪怕没人相信她能修好。
手机响起。
郁甜拿起来一看,是季迟发来的短信。
点开聊天框,上面是一张照片。
是,佟墨白。
男人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一样。
菱角分明的侧脸,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消瘦。
郁甜心底一沉,他好像更老了。
这么一想,郁甜的眼眶就红了。
她的手颤抖着询问:【他还好吗?】
季迟的回复很快,【他一直想找老婆,还说真的看到了,打了镇定剂,这会儿才睡下来,陈小姐,佟墨白的情况很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之前我还给他开过劳拉西泮片,你知道的那是管制药,有成瘾性。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季迟说,【以后请不要出现在佟墨白面前,他真的承受不了!】
郁甜眼眶发红,这是她的丈夫啊,哪怕看起来老了那么多,还带着一身病,可是那也是她曾经最亲密的爱人。
可是,她却不敢问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她一眨眼穿越到十年后这件事,本来就是让人匪夷所思的。
她知道季迟不会相信,所有人都不会信。
【好,我明白了。】
郁甜回了一句,默默地切掉了那张照片,心里一沉,为什么觉得这个男人和那天暴雨中看到的男人一样?
难道……那个人不是佟墨白的哥哥,他——就是佟墨白!
想明白了这件事之后,郁甜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啊啊啊啊啊,真是疯了!我怎么会觉得一个人十年过去了还能和以前长得一样呢?佟墨白根本没有哥哥,那就是他本人啊!我真蠢!”
郁甜懊恼。
她反复回忆那天的场景。
暴雨如注,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站在街角,手里抱着的购物袋掉在地上,苹果滚到她脚边。
他看着她,眼神惊恐又克制,像是见了鬼。
而她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或许,您是佟墨白的哥哥?”
佟墨白的哥哥!
郁甜现在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哪有什么哥哥?佟墨白是独生子!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就问过,佟墨白亲口说过他是独生子,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
可是她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因为佟墨白老了。
老了十岁。
十年前的他,二十四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起来干净又明亮。
十年后的他,三十四岁,眼底青黑,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骨架。
她认识的那个佟墨白,脸上没有这些疲惫和沧桑。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是佟墨白,是佟墨白的哥哥。
“我真蠢。”郁甜又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季迟:【陈小姐,你还没回答我。你能答应吗?以后不要出现在佟墨白面前。】
郁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答应吗?
她该答应吗?
如果答应了,就意味着她要以“陈甜”的身份,永远避开佟墨白。不去看他,不去找他,不和他有任何接触。
这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无法和丈夫相认。
郁甜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季医生,如果有一天,你等了十年的人终于回来了,但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能见她,你会怎么办?】
季迟的回复很快:【我不是病人,所以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郁甜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是医生,他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
他只需要给出专业的建议,然后让病人和家属去执行。
她又发了一条:【我可以不见他。但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那天……是在哪条街上看到我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郁甜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江州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东南角,一家便利店门口。】
郁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穿越来的那个地方。
并且,她是真实存在。
可是佟墨白却以为她是幻觉。
可笑吧!
她把那个地址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
然后她给季迟回了一条:【谢谢。我答应你,不见他。】
发完这条消息,郁甜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不见他。
这三个字说出口容易,做起来呢?
她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只能答应。
因为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郁甜,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郁甜的幻觉。
她出现在佟墨白面前,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
晚上十点,整栋房子终于安静了。
佟玉泽的房间灯灭了,佟嘉初的房间灯也灭了,佟宛禾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的那线光,在十点零三分的时候也消失了。
郁甜坐在保姆房的床上,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她重新看了一遍之前列的清单,在上面加了几行字:
【佟墨白:情况不好,季迟说不能见他。但可以想办法帮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便利店:那天暴雨的店员应该还记得我。如果去找她,能问出什么?问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