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去。”他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你能不能帮到他,都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郁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地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年前的这双手,抱过三个孩子,设计过很多衣服,做过很多顿饭。
十年后的这双手,什么都没有变。
但什么都没有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当她穿来之后,问店员今年是哪一年。
那个店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她跑出了便利店,在雨中狂奔,想要回到十年前的世界。
但是,她回不去了。
郁甜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她输入了那条街的地址,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路线,距离这里十二公里。
三十分钟车程。
如果她打车去,如果佟墨白还在那里……
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前台护士叫住她:“陈女士,您要去哪?季医生说让您在这里等着。”
“我会回来的。”郁甜说,脚步没有停,“我就去看一眼。”
前台护士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哎,这家人都疯了……”
“嘀咕什么呢?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护士长看向前台护士骂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嘴真碎……能够在这里住下的病患,身份地位可不简单!能是被你骂的?”
“晓得啦,晓得啦~~”前台护士整理着资料,翻了个白眼,心里感叹,“首富都疯了,这世界是不是也快疯了?”
*
出租车刚到路口,郁甜喊了声,“师傅,我就在这里下。”
付了钱,她打开车门走到马路边的那家便利店,里面的服务员看见她来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欢迎~~啊!是你!是你!”中年的店员死死盯着郁甜,拽了拽身旁年轻男店员的衣角,“你看,她像不像那个女人?”
年轻男店员揉了揉眼睛,还一脸不可置信,“我去,完全一模一样!天啦,什么人能十年过去了,还一点没变的?我撞鬼了吗?”
郁甜好奇地看向两人,突然想到一件事——佟墨白会不会来过了?要不然他们看见自己怎么会这么惊讶。
她快步走过去,“请问,佟先生是不是来过了?”
中年店员看着眼前的女人,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郁甜,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衣服,又从衣服扫回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真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啊!”中年店员的声音有些发飘,“我那天在手机上看到佟夫人的照片,还以为是同一个人,但我想着哪有人十年了还这么年轻的……”
郁甜没有心思解释这些,她又问了一遍:“佟先生是不是来过?”
中年店员和年轻男店员对视了一眼。
“来过。”这次是年轻男店员回答的,“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拿着一张照片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
郁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我说没见过,他就走了。”年轻男店员耸了耸肩,“那天不是我值班,我确实没见过。”
郁甜转头看向中年店员。
中年店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看我,他进来的时候我在后面仓库,等我出来他已经走了,我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年轻男店员指了指门外:“出门往右,沿着马路走的。”
郁甜道了声谢,转身就跑。
她跑出便利店,沿着马路往右跑,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行人很多。
但没有一个人是佟墨白。
她跑过一个路口,又跑过一个路口,跑到那条十年前出事的斑马线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斑马线还是那条斑马线,红绿灯还是那个红绿灯。
可是街边的布景全部变了。
除了马路边的梧桐树变得粗壮。
其他的和十年前没一点关系。
而现在的她,也不是十年前的她。
她就像是一个静止了时间的人,明明只是过去了一会儿,怎么就是十年后呢?
郁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有佟墨白。
他走了。
他们又错过了。
郁甜直起身,慢慢地在路边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耳边是城市的喧嚣,车鸣声、脚步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和佟墨白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吵架。
吵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生气,摔门而出,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佟墨白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力气大得她整个人都被箍住了。
“你别走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
她当时觉得好笑,明明是他腿长,怎么会追不上。
现在她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走路的速度。
他说的是时间。
她走得太快了,一眨眼就走了十年。
他追了十年,都没追上。
郁甜蹲在路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第一精神病院。
佟墨白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直接去了季迟的办公室。
季迟正在写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佟墨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回来了?”季迟放下笔,语气尽量平静。
佟墨白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季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佟墨白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我没找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季迟没有说话。
“我去了那家便利店,问了店员,没有人见过她。”佟墨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又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她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