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手里的浆糊刷子在龙门金榜上快速挥动,一张接一张的红纸不断贴上。
“第十五名了!”
“第十四名,南阳府张守业!”
“第九名,渡川县……”
每贴出一张新的红纸,人群里就会爆出一阵欢呼。
惊涛书院的队伍里,有学子凑到汪烨身边开口。
“汪师兄,这前三甲咱们惊涛书院算是预定一个位置了。”
汪烨唇角扬起,手里摇晃的折扇收拢在掌心,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纠正一下,不是前三,是案首。”
“我那篇策论切中时弊,崔大人看了定会圈红朱批。”
“就是就是!汪师兄的才学,拿个案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旁边的跟班立刻随声附和。
龙门金榜前。
书吏取出一张新的红纸,啪的一声贴上。
“第六名,江陵县,吴子轩。”
围观的人群愈发兴奋,只剩下最后五张红纸了。
这将是整个南阳府含金量最高的排名。
人群屏住呼吸,连老班头都停下了敲击栅栏的刀鞘。
书吏蘸饱了浆糊,在墙上抹出一个方正的轮廓,将第五张红纸按了上去。
“湍阳县,汪烨。”
这红纸黑字映入眼帘。
汪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他脚下虚浮,往后踉跄了半步。
怎么可能。
我汪烨三岁识字,七岁能诗,满腹经纶。
凭什么是第五。
原本凑拢过来讨好卖乖的跟班,这会儿全都成了缩头鹌鹑。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他的眉头。
惊涛书院的先生王鹤站在一边。
他看着这个素来心高气傲的门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早在入学的时候,他就和这个天赋过人的弟子说过,学问一道最忌刚愎自用。
要谦逊,要懂得虚心请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但这孩子始终不得其解。
希望这次挫折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破而后立,方能新生。
王鹤迈步走到汪烨面前。
他伸出双手,把这个肩膀发抖的少年揽进怀里。
“哭,哭出来吧。”
“呜呜……呜呜呜……”
少年压抑不住的哭腔在他耳边响起。
“先生,烨让你失望了。”
榜单这边并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
老吏从木盘里抽出下一张红纸,递给梯子上的书吏。
第四名。
府城本地学院,李长风。
南阳的学子圈爆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进了进了!”
“咱们府城也算是保住脸面了,没让外县的人把前五全占了去!”
“是极是极,不然我都没脸出门。”
“长风师兄我好崇拜你!”
接下来就是府试第三名的位次了。
老吏拿出一张红纸,上面的墨迹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书吏手腕一抖,红纸贴上墙面。
“第三名,清河县,赵文翰。”
这声音顺着风传开,飘进老榆树底下的清河县队伍里。
整个队伍安静了半息。
随后爆发出掀翻树冠的欢呼声。
“第三名!赵兄高居府试前三!”
“咱们清河县又出佳绩了!”
老榆树底下的学子纷纷围上来,把赵文翰围在中间大声祝贺。
赵文翰站在原地,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
他长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心全是冷汗。
多年寒窗苦读的重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打实的着落。
顾辞站在一旁,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赵兄,恭喜上岸。”
赵文翰看着顾辞,轻声开口。
“就等你了。”
榜墙那边,老吏拿出了倒数第二张红纸。
全场上万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名,江陵县,江行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巨大的唏嘘声。
“江行简第二!汪烨第五!”
“这两大夺魁热门全都落榜案首了!”
“这第一到底是谁啊!”
人群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各种猜测声此起彼伏。
大家此刻都充满好奇。
而就在这个时候,贡院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主事严正卿换了一身齐整官服,亲自捧着最后的红纸走了出来。
这张红纸与前面的全都不同。
纸张四周镶着一圈细致的金边。
在早晨的阳光下,这圈金边闪闪发光,仿若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严正卿踩着长梯,走到榜墙的最顶端。
他将这张镶着金边的红纸平平整整地贴在最高处,动作一丝不苟。
老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呐喊。
“第一名,清河县,顾辞。”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人满为患的龙门墙外,集体陷入宕机。
“顾辞!”
“顾辞是谁?”
“清河县的,那不是个种田的小县吗!”
“你懂什么,是那个在江陵雅会上写出绝世骈赋的十岁神童!”
“天哪,他才十岁!”
“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连中两元,这是真的连中两元啊!”
各县的学子交头接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结果完全打破了南阳府十二年的阶层认知。
清河县队伍里。
周秉文站在队伍的最后方,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跟着学子们狂欢。
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人群前方、神色依旧云淡风轻的顾辞。
老人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