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三声铜锣从贡院内传了出来。
原本吵得像菜市口一样的人群,声浪一下低了不少。
“来了!”
“要放榜了!”
“快看门!贡院门开了!”
“哎哟,爹!爹你别挤我,我看不见!”
“让让,让我家相公看看,求求了!”
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压在所有人心口上的一块石头被慢慢挪开。
严正卿走在最前头。
他仍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吏服,国字脸,腰板硬朗,不怒而威。
身后几名书吏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摞红纸。
那不是普通的红纸。
那是南阳府八县几千名童生熬了无数个日夜、读破无数本书、吃了无数苦头,才敢盼上一眼的东西。
龙门金榜。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截。
前排几个衙役立刻横刀挡住。
老班头扯着嗓子喊:“退后!都退后!谁再往前挤,别怪官差不客气!”
可这时候谁还听得进去。
有人踮着脚,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有老母亲一手攥着佛珠,一手拉着儿子袖子,翘首以盼。
“文曲星保佑。”
“中一个吧,只要中一个,回去我给您烧三炷高香。”
“别念了,越念我发慌。”
“你慌什么?考的又不是你。”
前排的薛明阳和袁少游已经不说话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袁兄。”
“嗯?”
“我现在不知怎的有点激动。”
“薛兄,我也是。”
“你说等会儿辞弟名字要是贴在最上头,那钱……”
袁少游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
“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薛明阳点点头,赶紧把嘴闭上。
远处老榆树下,清河县四十名学子站得笔直。
虽然他们离得很远,但是还是可以听见贡院的铜锣声。
严正卿站到榜墙前,抬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
前排率先静了下来。
随后是中间。
最后连最外围那些抱着娃、端着豆浆、啃着炊饼的人,也慢慢停了嘴。
只剩下几声孩子压低的抽噎,还有风吹过耳边的细微声响。
严正卿扫过人群,沉声道:
“南阳府试取前四十名。”
“榜单自第四十名起贴。”
“唱名之时,不得推搡,不得冲撞榜墙。”
“违者,按扰乱考务论处。”
老班头立刻跟着喊:“都听见没有!谁敢乱挤,是要蹲号子的!”
书吏搬来长梯。
第一张红纸被取了出来。
榜单呈扇形,从第四十名开始往上贴。
浆糊刷在墙上,红纸一按,书吏用竹片从上往下抹平。
另一名书吏清清嗓子,高声唱名:
“第四十名,邓县,马明谦!”
人群中靠西侧的位置炸开一片欢呼。
“中了!中了!”
“明谦!你中了!”
一个瘦高学子愣了片刻,随后被身边的老父亲一把抱住。
那老父亲哭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
“中了啊,我儿了不起……”
第二张红纸贴上。
“第三十九名,渡川县,许敬安!”
又是一阵欢呼。
“第三十八名,江陵县,韩守仁!”
江陵县那边有人拍手叫好。
袁少游听见江陵二字,紧张到往榜墙上瞅。
那贴出来的红纸足有三丈之高,上头的黑字大如斗,可他实在紧张过了头,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字在墙上到处乱飞。
“薛兄,我、我怎么觉得那字都重影了,压根看不清啊!”
“那是你心慌了!别硬看,听名。”
“对对对,听名,听名。”
第三张红纸贴上去时,书吏高呼。
“第三十七名,清河县,陈良!”
声音传出去的一刻,老榆树底下的队伍安静了半息。
陈良不敢置信仰着头。
他像是没听清,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清河学子兴奋的推了他一把。
“陈良!是你!”
“你中了!”
“第三十七名!你中了!”
陈良眼眶忍不住变得湿润。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下一刻,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娘。我中了……”
“我真的中了。”
前几日那个因为一碗符水拉到腿软的少年,此刻哭得泣不成声。
哭得没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可清河县没人笑他。
周秉文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到了。”
陈良哭得更大声了。
“先生,我中了。”
“我没给清河县丢人。”
第三十六名。
第三十五名。
第三十四名。
每一张红纸落墙,人群中就会爆出一片不同方向的欢呼。
有人抱头痛哭。
有人仰天大笑。
有人呆呆站着,直到身边亲友反复喊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踏过了府试这道门。
也有人满怀希望地伸着脖子听,听了一张又一张,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科举这条路,从来不是只写喜事的。
它把人的盼头高高举起来,也会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第三十三名,清河县,罗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