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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白衣裴郎

  翌日晌午,日头爬到了正中。

  明德楼一楼大堂里,清河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着用饭。

  等待放榜的日子,没人催着背书,桌上的杂粮粥配着咸菜,吃得倒也热闹。

  薛明阳端着一碗稠粥,半个屁股挪到袁少游那张桌上。

  “袁兄,我跟你说,追姑娘这事儿吧,光会写诗没用。”

  “得有内容,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人靠谱。”

  袁少游捧着脸,一脸虚心受教。

  “军师,你接着说。”

  “你看我给涟漪姑娘那第五封信,没用一句酸诗。”

  “我就写了大白话,写我考试那天心里头想的啥。”

  “结果呢?人家主动给我送桂花糕。”

  “这就叫真诚拿捏一切。”

  袁少游听得连连点头,差点把茶碗里的水点出来。

  “绝了。”

  “薛兄,你这套路,比我那十五首诗加起来都顶用。”

  薛明阳得意地把下巴一扬。

  “那必须的。”

  “等回了清河县,我就把这套心法邮给你。”

  “保管你那清影妹妹,回头就给你递信。”

  袁少游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整个大堂的动静都小了下去。

  不光是他俩,连旁边几桌埋头喝粥的清河学子,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了筷子。

  门口那处,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请问,清河县鹿鸣书院的诸位,可是住在此处?”

  薛明阳扭过头去。

  正午的日光从门外斜斜灌进来,门槛那儿立着一个少年。

  月白锦袍,束发玉冠,背着光站着,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那气质,跟堂里这帮考完试瘫成咸鱼的童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薛明阳愣了半秒,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桌上。

  “裴兄!!”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大堂都跟着一震。

  那白衣少年循声看过来,唇角弯了弯。

  正是裴砚之。

  “薛兄,许久不见。”

  薛明阳激动得直搓手,三两步绕过桌子就冲了过去。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裴砚之目光温和地扫过堂内众人。

  他先走到最外侧的一张桌子前,对抱着一摞题集的赵文翰问好。

  “赵兄。”

  赵文翰放下书,起身拱手。

  “裴兄。”

  裴砚之颔首,又把视线移向角落里那张最清静的桌子。

  顾辞坐在最里头,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听见动静,放下了手里的瓷碗。

  “府试三场考完,特来贺诸位凯旋。”

  “顾兄,许久不见。”

  顾辞起身回礼。

  “裴兄风采依旧。”

  这边厢,袁少游彻底懵了。

  他看着这个从头到脚都透着矜贵气的少年,凑到薛明阳耳边嘀咕。

  “薛兄,这位是哪路神仙?”

  “看着就不一般。”

  薛明阳一拍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骄傲。

  “跟你说你别破防。”

  “这位裴师兄,府城案首,十二岁高中。”

  袁少游张大嘴巴。

  “啊?!”

  “这么牛的吗。”

  薛明阳嫌弃地看他一眼,继续补刀。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前两个月在咱们县衙簪花宴上,人家七步成诗,一首七律压得全场没脾气。”

  “连赵兄都当场认输。”

  袁少游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的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半分。

  十二岁的府城案首,还能七步成诗,这等天赋才情,实打实是他仰望的存在。

  他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冲着裴砚之的方向,结结实实作了个揖。

  “江陵县袁少游,见过裴公子。”

  “久仰久仰,如雷贯耳。”

  裴砚之回了一礼,神色坦荡,并未因为袁少游的奉承而露出半分轻视。

  “袁兄客气。”

  薛明阳在旁边看着袁少游这副做派,没绷住。

  “袁兄,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不是还问是哪路神仙吗。”

  袁少游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此一时彼一时。”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赵文翰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

  “脸皮,天下第一。”

  裴砚之被这几人逗得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便露了出来,看人时自带三分温和。

  “诸位还是和在清河县时一样热闹。”

  薛明阳赶紧拉过一条长条凳子,殷勤地往裴砚之身后塞。

  “裴兄你坐你坐。”

  “你怎么有空出来?不是要备考院试吗?”

  裴砚之撩袍坐下,神色平静。

  “家母身体安康,让我多多出来走动,莫要成日闷在书房里。”

  “前几日集贤街听书坊伙计提了一嘴,说清河县的学子住在明德楼。”

  “眼看府试结束,便想着过来拜会一声。”

  薛明阳一拍大腿。

  “裴兄,你这有心了!”

  “咱们这才叫清河四大才子。”

  裴砚之失笑,没接这茬,转而看向众人。

  “三场都熬过来了,也算辛苦。”

  “我做东,今晚请诸位吃一顿,权当为府试收官庆贺。”

  “就在摘星楼五楼,如何?”

  摘星楼三个字一出,袁少游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把抓住薛明阳的胳膊。

  “薛兄!摘星楼!”

  “南阳第一楼!”

  薛明阳一头雾水。

  “很厉害?”

  袁少游嘴皮子翻得飞快。

  “何止厉害。”

  “那楼的规矩,叫一二楼认钱,三四楼认名,五楼认命。”

  “一二楼是给咱们这种富商坐的,一顿饭几十两银子打不住。”

  “三四楼有钱都进不去,得有秀才功名,或者拿着府里大儒的名刺才让上。”

  “至于那顶楼,听说从不对外,只接待府台大员、京城来的钦差。”

  “薛兄,裴兄这身份……怕是不一般啊。”

  薛明阳听完,半信半疑。

  “袁兄,你不会是唬我吧。”

  “不就是个吃饭的楼,能有多大讲究。”

  “咱们清河县那春风楼,也三层呢,也没见认什么命。”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埋头干饭的本地考生,不乐意了。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

  “摘星楼五楼,我家在府城住了三代,连我那做绸缎生意的姑父,捧着两千两银子去拍门,人家东家都没同意。”

  “您这还不相信?”

  薛明阳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两,两千两银子都进不去?”

  那本地考生重重点头,看裴砚之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薛明阳忍不住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辞弟,这摘星楼,真有这么邪乎?”

  “……府城的规矩,我哪清楚。”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又扭头去看裴砚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头那杆秤忽忽悠悠,越称越沉。

  袁少游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薛兄,这要是进得去五楼,回江陵我能吹一整年。”

  “我跟你讲,我爹做梦都想踏进那门槛半步,要是知道我进去了,家产非提前分我一半不可。”

  裴砚之没理会这两个活宝,目光落回顾辞身上。

  “顾兄,可愿赏脸?”

  薛明阳生怕顾辞推辞,抢在前头嚷嚷。

  “去去去!必须去!”

  “辞弟你就别客气了。”

  “裴兄难得做一回东,咱们再不去,那不就是不识抬举嘛。”

  赵文翰把题集往桌上一搁,难得地接了句话。

  “去坐坐也好。”

  他算是默许,朝裴砚之点了点头。

  裴砚之含笑看着顾辞,等他开口。

  正午的阳光落在裴砚之脸上,那颗浅浅的泪痣随着他的笑意微微一动。

  顾辞想起书院庭院里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

  也想起这位世家公子在东厢借住的那半月,每日散学便来切磋学问,从不摆半分富家架子。

  身份高低,那是世俗的规矩。

  但这杯茶的交情,却是真的。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