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主街上的喧闹声穿透层层厚重的纸门与木板,传到时任屋这间顶层最深处的花魁阁楼时,已经变成了一阵阵沉闷浑浊的杂音。
宽敞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的醇厚气味。
巨大的红木梳妆台前,鲤夏花魁正静静地端坐着。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应对城中富商的繁琐酒局,常年拨弄三味线的修长手指此刻泛着一阵酸痛。
鲤夏用左手轻轻揉捏着右手的指节,望着雕花铜镜,镜子前印着一张画着精致妆容却难掩疲态的温婉脸庞。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让鲤夏心烦意乱的,并非应酬的疲惫,而是今天早上发生在屋子里的怪事。
须磨不见了。
那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她虽然做着游女的工作却非常活泼。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竟然早上在房间里凭空消失了!
屋子里只留下了一封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短信,上面的内容大致写着她与某个恩客看对眼,决定私奔逃离吉原。
别人或许会把这当做花街常有的寻常戏码,但鲤夏的心里却不相信这个说辞。
须磨那丫头虽然有些笨手笨脚,但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倔强,绝不是那种会不顾一切跟着男人私奔的浮躁性子。
况且,吉原的安保森严,哪有那么容易凭空溜走。
唉……也不知道须磨怎么样了,究竟有事没有。
千万不要出事啊。
正当鲤夏陷入深深的担忧时,“哗啦”一声响,阁楼那扇绘着百鸟图的厚重拉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时任屋的遣手婆婆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拽着一道高挑惹眼的绯红身影。
“哎哟,咱们家鲤夏还在发愁呢?快快快,打起精神来看看!我今天可是给咱们屋挖回来一座活金山!”
遣手婆婆那拔高的嗓门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愁云惨雾。
鲤夏回过神来,转头望向门口。
当她的视线落在婆婆身后的清彦身上时,那双见惯了各种庸脂俗粉的美眸,实打实地划过了一抹深深的惊艳。
即便是身居花魁之位,阅人无数的鲤夏,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子的容貌简直称得上是造物主的恩赐。
那高挑挺拔的身段在重锦和服的包裹下透着一股冷艳的英气,那双灰黑色的眼眸虽然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躲闪,却越发惹人怜爱。
如果说平时的游女是盛开的俗艳牡丹,那眼前这位就是悬崖边上带着寒霜的雪莲。
还没等鲤夏开口询问,遣手婆婆就凑上前,熟练地开启了她那套高情商的推销话术。
“鲤夏啊,这位是清子姑娘。你不知道刚才在大街上有多夸张,京极屋和荻本屋那几个老妖婆简直像恶狼一样扑上来要抢人!”
婆婆一把将清彦拉到身前,拍着他的肩膀添油加醋地说道,
“可是人家清子姑娘心眼实在。她一听到咱们时任屋的名号,死活推开了那些个条件丰厚的大店,铁了心非要跟我来。”
“你猜为什么?人家说在乡下就久仰你的大名,全是因为崇拜你这位温柔善良的花魁大人,才大老远跑到咱们这里来的呢!”
清彦被婆婆这顿信口开河的猛吹弄得眼角微抽,但他知道现在是展现演技的关键时刻。
他赶紧挺起胸膛,双手交握在身前,用力眨巴着那双贴了假睫毛的大眼睛,努力挤出一种“迷妹见到真神”的狂热与胆怯,对着鲤夏深深鞠了一躬。
“鲤……鲤夏大人!初次见面,小女子清子!能亲眼见到您,我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清彦用那夹紧的嗓音,顺着婆婆给的台阶大声宣告。
鲤夏听到这番话,原本郁结的心情确实被这阵热情给冲淡了不少。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清子妹妹快别这么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倒是我该谢谢你,生得这般美貌还能选择咱们屋子,老板娘肯定高兴坏了。”
婆婆见气氛融洽,一拍大腿进入了正题:“那可不!老板娘发话了,清子以后就跟在你身边。”
“趁着现在有空,鲤夏你赶紧教导她几手咱们屋里吃饭的本领。”
“这丫头这幅好皮囊,只要琴棋书画稍微会个一两样,下个月绝对能把那帮富商老爷的钱袋子掏空!”
听到要考核才艺,清彦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这双手除了握日轮刀砍恶鬼,端碗吃饭,什么时候碰过那些风雅的玩意儿?
即使是在前世,清彦也就是偶尔做个手活,写点鬼画符给医生护士看,让他做琴棋书画……
强鬼所难。
不过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首先端上来的是三味线。
鲤夏将那把精致的乐器递到清彦手里,温柔地指点着持琴的姿势。
清彦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宽大的手掌像抓着一把柴刀一样死死捏着那根拨片。
“对,手腕放松,用指尖的巧劲去拨弦。”鲤夏柔声鼓励道。
清彦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鼓了起来,随后用力向下一挥。
“铮——崩!”
一声刺耳的破音在和室内响起。那可怜的三味线琴弦发出一阵凄惨的悲鸣,直接被清彦给弹断了。
遣手婆婆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时任屋钱财:-1000
接下来是茶道。
清彦跪坐在茶釜前,手背上隐隐冒着青筋。
他学着鲤夏的模样去拿那个名贵的彩釉茶碗。
就在他指尖捏住碗壁的一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那脆弱的瓷碗边沿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条显眼的裂缝,滚烫的茶水顺着缝隙滴落下来。
婆婆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搓手。
时任屋钱财:-4000
遣手婆婆抬手扶住了额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口没熟的苦瓜。
她深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折磨。
“算了算了……老娘我看出来了,你这丫头生在乡下怕是天天干农活,这四肢硬得跟棒槌一样。”
婆婆有些心累地摇了摇头,不过商人的算盘转得飞快,她自我安慰般地嘟囔起来,“没事!不会就不碰!”
“从明天起,你就冷着一张脸坐在长廊上,别人问你话你也别多说。”
“在这个世道,能美成你这样,就算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美人,那些男人也会趋之若鹜地送钱。这也算是一招奇棋。”
清彦尴尬地干笑两声,心里倒是不出预料地松了口气。
高冷笨蛋美人?
这人设正合我意,不用学那些累人的东西,还能光明正大地摸鱼套情报。
然而,在这场灾难级的才艺展示中,一直坐在旁边的鲤夏,她的眼睛却一直锁定在清彦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