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微微颔首，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停，忽然抬起眼来，又问了一句：“给大明燕王殿下的那份礼物，到了燕京没有？”
圆脸男人连忙躬身答道：“公子放心，已经到了。东西安置在城南的货栈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保管万无一失。”
和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了两跳，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念珠搁在桌案上，双手交叠放在那本佛经之上，目光越过面前两个毕恭毕敬的人，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燕王，在战场上，他破了我的大军，杀了我的心腹大将。那一仗，我输得彻彻底底，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依旧是一片幽深的平静：“在战场上没有战胜他，我就要在另一个场合战胜他。”
这个和尚，正是李芳远。
当年登州兵败之后，他剃了头发，换上僧袍，混在难民堆里一路逃出了战场。
他先是在深山古刹里躲了许久，后来又渡海去了对马岛，一直都在打听高丽这边的消息。
他本以为高丽会变成一片焦土。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那个和尚出身的皇帝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可他在对马岛上等了又等，等来的消息却一件比一件更让他意外，高丽没有变成焦土。
朱元璋没有大开杀戒，反而，将他最能干的儿子朱棣派遣到了高丽，而朱棣到了高丽之后，手握生杀大权，也没有清洗士族，甚至，连高丽王室，都没有被株连。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高丽王室上千余人，男女老少，都被迁移到了大明朝，应天城享福去了。
当然，李芳远的这个消息，不太准确。
高丽王室上千人，确实到了大明朝，可却不是在应天，而是，到了云南。
百姓的日子甚至比高丽王室统治的时候还要好过一些，苛捐杂税废除了，农田水利重修了，集市上的粮价稳中有降，连汉江上的渔歌都重新唱了起来。
苛捐杂税废除了，农田水利重修了，集市上的粮价稳降，当然，这些社会现状，并不能说明，大明朝对高丽的百姓高看一眼……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明在这里的统治，还没有深入基层，偏远地区还没有那么多的徭役，苛捐杂税还没有人去收……
不过，燕王殿下正在积极推进，他们的好日子，也就这两三年了……
但李芳远却不知道那么多内幕。
他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以为高丽百姓会怀念前朝，会暗中抵制大明的统治，会给他留下可乘之机。
可现实是，没有啥子机会。
他彻底断了夺回高丽的念想。
但夺不回高丽，不代表他不能做别的事。
他李家险些成为高丽的王室，到头来被老朱家连根拔起，这份仇恨，怎么也消散不了。
他要报仇。
找谁报仇？
自然是老朱家的人。
朱棣，那个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的人，如今就坐在这座大燕城里，安安心心地当他的燕王。
朱守谦，那个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如今也要到高丽来就藩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切齿的仇敌，一个是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更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要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的计划分了几个步骤。
第一步，他要到朱棣身边去。
高丽这个地方太特殊了，北倚群山，物阜民丰，关起门来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大明朝把藩王封到这里来，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他要让朱棣关起门来在高丽做皇帝，他要让老朱家自己人打自己人……
当然，这个时候的李芳远并不清楚，这件事之前已经有人干过了，而且他们现在是一个职业。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僧袍，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朱棣亲手送上了路。
第二步，他要杀了朱守谦。
杀父之仇他不能不报。
他已经得到消息，不久的将来，朱守谦要到开城就藩，他老早就选好了死士，安插在开城内，只等朱守谦一到便伺机而动……
当然，这也是他此次从海外归来，最大的目的之一……
而这次归来，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
燕城金氏，乃是原高丽汉阳望族，金氏祖上，在高丽忠烈王时期身居高位，担任汉阳府尹、关西道黜陟使，掌中西部民生吏治、钱粮考核，权势显赫。
虽然，数百年都未曾出过大员。
但家族历经数代经营，坐拥汉江沿岸万顷良田，山林、坞堡、商铺遍布汉阳全境，是妥妥的地头巨族。
直至大明王师跨过鸭绿江，直逼开城……
乱世更迭之际，多数高丽士族惶恐不安、藏匿财富、观望局势，甚至妄图自保割据。
明军入城之初，金家便主动率领宗族子弟，上缴大半田产地契、宗族库藏粮食，已资王军，全程恭顺，毫无抵触、半点不拖泥带水……
也正因这份主动归降、识时务、明大势的举动，金氏不仅得以保全宗族、保全剩余田产家业，未遭迁徙清算、抄家灭族之祸，更一跃成为大燕城十六家首功士族之首。
朱棣初镇高丽，百废待兴、缺官少吏，急需本地望族辅佐治理地方。
金氏归顺最早、自然被燕王破格提拔任用。
如今的金家家主，名金延度，现任燕王府典签参事……
此职承袭高丽旧制、兼大明藩府规制，掌王府文书传告、地方士族联络、民情汇总，看似品阶不高，但可是能在燕王面前说的上话的。
而金延度之所以帮助李芳远，并且给了李芳远自己大儿子的身份，里面可没有什么私人感情，也没有什么隐忍报国的戏码。
最终的原因是因为李芳远给的太多了……
动乱时期，之前很多跟随李芳远南下台州，反抗大明朝的望族子弟，在失败之后，为躲避明军清算，纷纷更名改姓，有的隐匿山林，但有的却还想捞个官做做。
想要当官，首先便要获得合法身份，这在各大州府都是常见的事情……在之前，金延度就操办过几次，赚了不少。
当然，这个金延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给了自己黄金千两，借着自家的身份，想捞个一官半职的和尚，竟然是大明朝在高丽的头号通缉犯，李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