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在城里生活久了，当他们听说谁家穷得只有一条裤子，很自然的会觉得是瞎扯淡。
但是他们又无法解释，所谓“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是个什么来历？
还能什么来历呢，就是穷，没裤子穿。
旧社会，老百姓过冬，要是家里衣服不够，那就谁出门，谁穿衣，剩下没衣服的，就缩在家里。
单薄的裤子，装上烧热的土，便可以短暂抵御严寒，在外劳作一会儿。
到了新社会，这种情况少了，但贫穷的地方，依旧缺衣少粮。
鱼皮衣，树皮衣，虽然能够代替布料，但是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太高，一般的人不会做。
就连稻草的鞋子，也是难得的，要不然，刘皇叔也不可能靠编草鞋过活。
孩子的哭声，回荡在众人的心里，无法理解，却又让人悲伤。
“你干什么？”
宁嫣一把抢过陈明道手里的鞋，赶紧给孩子穿上：
“哦哦哦，不哭，姐姐一会儿，送给你一双新鞋好不好？”
她哄着，给孩子穿上鞋子。
孩子听了她的话，才停下哭泣，眨了眨眼睛。
不敢问，眼前的大姐姐是否会给她新鞋子，只是低头，看看脚上又旧又不合脚的鞋子，抽噎着：
“我就多穿一会儿，就一会会儿！”
小心翼翼，又委屈的语气，听得人心碎。
宁嫣紧紧的把孩子抱在怀里，无意间抬眸，结果发现其他小孩子，也是一脸的悲哀和渴望。
他们也想要新鞋子！
宁嫣吸了吸鼻子，她决定了，要给这些孩子，每人送双鞋子。
“那个……”
气氛有些凝重，陈明道尴尬的发声：
“我解释一下，如果说，借衣服鞋子穿，是‘弄虚作假’，那我的确是。但我认为啊，因为要见客人，把自己收拾干净，穿身好衣服，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就这，满是补丁的衣服，还是好衣服？
这种衣服，还需要去借？
“您好，我是省报的记者。我想请问，既然要借衣服，为什么不借更好的？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刻意？”
问话的，是梁为民的同事。
这样的场合，有大领导在场，又有自己的直属领导看着，凭着职业的敏锐，他抓住了陈明道话里的漏洞，便立马犀利的提出来，以此表现。
这个问题，梁为民也想到了，其他人被一提醒，也都有了疑问。
对啊，既然要借，干嘛不借身新衣服，新鞋子？
而且陈明道自己穿得不差，完全有能力让孩子们以更好的姿态，出现在领导们面前。
说到底，还是想博取同情。
“没准这个孩子只是特例，毕竟农村嘛，愚昧，重男轻女的多，未必就是因为穷！”
市领导跟县领导，可不在一个层次。
县里穷，作为上层，市里面上无光。现在有省城来的贵客，又有外国人在场，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己辖下的县城太穷。
贾思文无所谓，他刚上任，县越穷，对他来说，越有利。
再次被投以质疑的目光，陈明道有些想笑。
好好的，怎么变成审判大会了？
做慈善不容易啊！
当你站上了莲台，就必须神圣高洁，不能有一丁点儿瑕疵。
所以他不想出这个风头的，贾思文想要这份功劳，他拱手相让。
可谁知道这姓贾的，对他的家底查得一清二楚，这点小事，却扛不起来。
人家问的是我，打的是你的脸啊！
“这位记者同志果然专业，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陈明道微微一笑，先夸了一下记者，见对方面露得意，他才继续说道：
“首先，是借不到。老百姓家里，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衣服很金贵，谁家也没有富余的。
就算有，贴身的东西，借给陌生人，请问，您会同意把自己孩子的衣服鞋子，借给陌生的孩子吗？”
记者怔愣了一下，刚准备开口，陈明道抢答道：
“当然，您心善，肯定会！但是我们吧，还是想着，尽量不要给不熟悉的人，带去麻烦。
所以衣服鞋子，都是找熟悉的人借的。不巧的是，我们熟悉的人，都不富裕。”
他微笑着，随意又轻松，语气里透着坦然。
没有自卑，也没有倨傲。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您刚才也看到了，就这么一双有些破旧的鞋，孩子也视若珍宝，一失去，就会痛哭。
如果，她现在穿的不是一双旧鞋子，而是一双漂亮的水晶鞋，那么她穿了一下，然后还回去，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是一阵沉默。
这样的心理落差，别说孩子了，成年人都受不了，会疯的！
为首的市领导，背着双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陈明道，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而宁父有些纠结的心，在此刻舒了口气。
这个爱心小站的工程，他是很在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要用，就要用在实处，不能风光一下子，后面就变成糊涂账。
来之前，他就对陈明道的能力存疑，不太信任这个农民，能管理好这项慈善事业。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农民，似乎真的理解，善，是什么？
停顿片刻之后，陈明道再次微笑开口：
“穷，只是我们的现状，不是我们的罪状。”
他手臂打开，示意众人看向楼下的麻将街，看向远处的群山：
“我想要澄清的是，这些孩子，都出自贫苦的家庭。他们的贫穷程度，都是差不多的。
我没有刻意表演什么，也不觉得贫穷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们穷，但是我们用双手耕种，把最好的粮食，支援到城市，让社会各界的精英，能够吃饱饭，有体力，建设好我们的国家。
我们穷，但是我们在努力自救。我们用双脚，从大山走出来，在这里开设摊铺，服务来往的旅客，赚取微薄的利润。
当然，我们也真心的感谢，每一位善良的人们，愿意伸出手来帮助我们。
我们也感谢，县，市，各级领导，看到我们的苦难，成为我们的后盾，支持我们奋斗下去！”
说罢，陈明道牵起孩子们的手，带着孩子们，向领导们，还有宾客们，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不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