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通讯断了整四分钟。
林夜站在城头没动，手里攥着那颗冒青烟的废水晶，脑子转得飞快。
第四分二十秒，零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备用通讯水晶递过来，上面维克多的标识正疯狂闪烁。
接通。
“——还在吗？”维克多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嘶哑且断续，“王座主宰，我刚才被冲击波掀了。”
“说重点。”
“万法之都废墟……那里不是简单的星界裂隙。”维克多喘了口气，“我在暗处观察了二十分钟。那些残存的机械虫群正在往裂隙口搬东西——金属碎片、魔力结晶、甚至是……活人。”
林夜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它们在搭建某种阵列。以废墟为圆心，半径大约三公里的范围全被改造成了……我形容不出来，像一个朝天张开的巨型漏斗。所有能量都在往那道裂隙里灌。”
“多久了？”
“至少从我们打完那场仗之后就开始了。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运转。”维克多的声音里带了种活了三千年都没表露过的东西——恐惧，“最关键的是，裂隙在扩大。我到的时候两公里宽，现在已经快三公里了。”
通讯断了。
不是信号问题，是维克多主动切的——对方还在情报收集，能保命就行。
林夜转身往大殿里走，步子很快。
“拉斐尔。”
核心空间里的智天使已经在等着了，一块半透明的数据屏悬浮在林夜面前，上面全是密麻的波形分析。
“我交叉比对了维克多描述的能量结构和机械主脑残留数据库里的文档。”拉斐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那不是普通的召唤阵。”
“是什么？”
“坐标锚定协议。”
林夜停住脚步。
“机械文明的星际航行需要精确的空间坐标才能跨越位面壁垒。维克之前只是发送了信号，但信号本身不够——接收方需要一个'降落场'。”拉斐尔的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一张位面结构图，一条红线从某个标注“未知区域”的点直刺向艾特瑞亚，“他们在建降落场。”
“降落的是什么？”
拉斐尔停了一秒。
“根据数据库中'维克'的通讯日志残片推算……是星神级个体。机械文明的最高统帅。”
林夜没吭声。
“它的能量等级，理论上相当于我们这个位面的Lv.118到Lv.120。”拉斐尔补充了最后一个数字，“一旦降临完成，以它的规模对整个位面执行强制格式化——大约需要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格式化一整个世界。
“那个漏斗还需要多久建完？”
“以当前扩张速度，二十四小时。”
林夜闭了下眼。
二十四小时后，一个能把整个世界捏成铁球的东西会从天上掉下来。
不跑。跑不掉。
那玩意儿格式化的是位面本身，不是某块地。跑到哪儿都一样。
只有一个选择。
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那个漏斗砸烂。
“零号！”
凝胶体从梯道口弹上来，三根触手举得笔直：“大当家！”
“全城最高战争状态。”林夜的语速很平，但每个字都往外压着分量，“所有非战斗人员转入地下避难层。粮食加工、伤员护理、信仰中转——全部暂停。从现在开始，这座城只做一件事。”
零号防风镜片后面的凝胶体缩了缩。
“打仗。”
零号没有废话，三根触手同时操作三块面板，通讯频道全频广播在五秒内覆盖了整座要塞。
林夜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把亚瑟叫过来。”
——
三分钟后。
亚瑟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铠甲上还沾着训练场的灰，右手虎口新包的绷带都没换。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大殿中央，胸口起伏着。
“主宰。”
林夜歪在王座上看了他两秒。这小子比半年前高了将近十公分，肩膀也宽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眼里那股东西变了——不再是刚被俘时那种惊恐和困惑。
“你现在几级了？”
“Lv.47。”亚瑟回答得很快。
“够了。”林夜从王座扶手上摸出一块黑色令牌扔过去，亚瑟单手接住，“从现在起你是全大陆最高联络官。拿着这玩意儿去人类七国——或者说剩下那几个还没被虫子啃掉的，把所有圣域级以上的施法者给我征过来。”
亚瑟低头看了眼令牌。上面刻着王座纹章和一行小字：持此令如面王座主宰。
“多少人？”
“有多少要多少。三千打底。”
亚瑟没问为什么。半年的训练和耳濡目染教会了他一件事——林夜下这种命令的时候，意味着事情已经大到了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程度。
“如果他们不给呢？”
林夜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球体。
“维克被我弄死的画面，全大陆直播过一次。查尔斯被炸成气的画面，全大陆直播过两次。”林夜把球体丢给亚瑟，“这个里面存着完整的录像回放。谁不配合，你就把这玩意儿往他桌上一拍，问他想当第三次直播的主角吗。”
亚瑟攥住球体，后背绷直。
“限时多久？”
“半天。十二个小时后你人带不回来，那我就带着整座城飞过去自己拿。”
亚瑟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
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
亚瑟回来了。
身后跟着三千二百名穿着各色袍子的施法者。有白发苍苍的人类大法师，有面色铁青的精灵元素操控者，甚至有几个矮人符文工匠。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惶恐的，有麻木认命的。
但没有一个敢反抗。
倒不是亚瑟有多能打。主要是……那个少年把录像球往桌上一拍、张嘴说出“王座主宰让我来借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国王的脸色都是一样的。
惨白。
“三千二百人。”亚瑟在大殿里单膝跪下，“永盛帝国给了一千四，剩下的从其余各国拼凑。超额完成。”
“干得漂亮。”林夜从王座上站起来，“零号，把人带下去接入阵列。”
大殿外已经备好了通道。三千多名施法者被引导着进入要塞地下第四层——那里是改造后新增的“能量转化矩阵”，几百根粗壮的金属管道从四面八方汇入中央的聚能阵列。
每根管道前面都有一个人形凹槽。
“站进去，把手按在两侧的接触面板上。”零号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层，“别紧张，不疼。大概。”
有个白发老法师忍不住了：“我们到底在给什么东西充能？！”
零号犹豫了一下，三根触手中的一根指了指头顶。
“头顶上那座城。”
老法师抬头看了看——头顶是厚实的合金天花板。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按在面板上的瞬间，所有人都闷哼了一声。
魔力被均匀、持续地抽取着。不多，大约是每个人极限输出的百分之十五。但三千二百个人叠在一起——
地下深处，高维聚能阵列的能量指示从暗红跳到了橙黄，最终稳定在亮白色。
满了。
——
王宫最高处。
林夜站在露台边缘。
脚下的暗银色金属地面传来越密集的震动。生物金属表层的涟漪不再是波纹，变成了剧烈的起伏——整座要塞在颤抖。
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四翼收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我让信仰网络切到全功率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百万人同时祈祷，算力灌满了核心。”
“嗯。”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飞起来？”
林夜没回头。
“不确定。”
莉娜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再说话。
林夜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系统。”
【高维聚能阵列：满载。】
【生物金属外壳：完好。】
【信仰算力网络：全功率运转中。】
【城市漂浮系统：就绪。】
【是否启动？】
“启动。”
一声闷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脚底下——从整座城市的最深处，从地壳和基岩的缝隙里——传上来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心跳。
地面开始摇晃。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摇，是纵向的——往上顶。
城外，上百万难民抬起了头。
王座之都的城墙根部开始出现裂缝——不，不是裂缝。是断裂。整座城市正在和它扎根了半年的大地脱离。
泥土碎石从城市底部哗啦地往下落，露出下面暗银色的金属底盘。
那个底盘比城市的地表面积还要大上三分之一，像一块倒扣的盾牌，上面布满了密麻的蓝色节点——全部在亮。
轰！
整座王座之都，连同地下五层、核心实验室、武器库、源质储藏室——方圆上百平方公里的钢铁与生物金属复合体，拔地而起。
从面看上去，天塌了。
一块比云层还要宽广的暗银色大地升入高空，把太阳都遮住了。阴影笼罩了半个龙陨之地，难民们跪倒一片。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更多的人在沉默中仰望——他们的新家，正在变成一头活着的钢铁巨兽。
一万米。两万米。三万米。
王座之都稳悬停在万米高空，底盘节点全部变成幽蓝色，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夜站在露台上。风大得把他的袍子掀成了旗帜。温度骤降，但他感觉不到冷——无限血量让体温调节成了摆设。
他往西看。
万法之都方向。
那道冰蓝色的光柱从遥远的地平线刺入云层，比十分钟前又粗了一圈。
“拉斐尔，到那儿要多久？”
“以当前阵列的极限输出——四十分钟。如果您开启空间折叠推进——八分钟。”
“开。”
要塞尾部——也就是曾经的王座之都东城区——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空间撕裂声。暗银色的底盘边缘喷射出幽蓝色的尾流，那不是火焰，是空间本身被折叠又展开的痕迹。
整座城市动了。
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速度——动了。
音爆从尾部炸开，云层被劈成两半。上百平方公里的移动要塞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拖着几十公里长的蓝色尾迹，朝西方碾压过去。
——
万法之都废墟。
银色的纳米虫群堆满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地表，正有条不紊地将一切物质分解、重组、送入那座朝天张开的巨型漏斗。
漏斗中心，那道裂隙已经扩张到了四公里宽。冰蓝色的光从裂隙深处涌出，照亮了半边天。
维克——或者说维克曾经是人的那具残躯——悬浮在漏斗正上方。
他的肉体早就没了。三百万机甲被吞噬的那一刻，他的物理躯体就已经报废。现在支撑着他“活着”的，只剩下一套纯能量态的机械意识核心。
半透明的金属骨架在冰蓝色光芒中若隐若现。他没有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不断刷新数据流的平面屏幕。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高速接近的质量体。方向：东方。体积：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速度：超音速。
维克转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数据流疯狂滚动。
那不是导弹。不是舰队。
是一座城。
一座活着的、在飞的、正朝他脸上砸过来的城。
维克的数据屏闪了两下。
他没有犹豫。
一只金属手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机械文明的星界通讯核心，他最后的底牌。
手指扎了进去。
晶体被拔出的瞬间，冰蓝色的光柱暴涨了三倍。
裂隙从四公里扩张到了八公里。
从裂隙深处，传来了一声震动整个位面的金属共鸣。
像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