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翁拄了拄拐杖,干咳一声,指了指那片被“指地为钢”凝住的田面:
“道长,这……这地,能否给变回去?这是咱们村的活命田,一亩稻谷换来的银钱,够一家老小吃半年饱饭。若就这般变成了铁石,往后可没法再种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围观的农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道长行行好吧。”
“那红玉稻金贵得很,少一分田都是心疼的……”
“道长行行好,把它变回来罢。”
沈回听着众人这些七嘴八舌的央求,倒也不恼。
他心里明白,这片稻田虽说有些异样,可对村民究竟是造化还是祸患,眼下确实还看不分明。
毕竟它既能害人,也能养人,有弊有利。
至于利弊之间该如何取舍,那便是种田人的事了,不是他一个路过的道士该替人家做主的。
况且这周老翁与一众村民说话还算客气,也并无强逼之意,只是恳求,是以沈回便点了点头:
“自无不可。”
说着抬手一指,那凝如铁石的地面便自内而外一寸寸软了下去。
田地的颜色由青灰变成了暗红,那股黏稠潮湿的质地也逐渐恢复。
周老翁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又邀请沈回几人去村中喝碗茶歇歇脚。
沈回婉拒了,只说还要赶路。
老翁便不再强留,只是又让身边一个后生从家中取来一小布袋新碾的红玉稻米,说是聊表心意。
可沈回没接,其余几人也都没接,老翁便将其硬塞到陆欢怀里。
陆欢抱着布袋,拿眼睛去瞅沈回。
沈回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她便眉飞色舞地收下。
几人正说着话,徐业却已走到那片暗红的泥沼边,弯下腰去。
他赤着脚踩进泥里,也不嫌脏,只眯着眼盯着某一处,忽然伸手探入泥中,拔出一根东西来。
那是一根肉须。
通体暗红,小指粗细,约莫一拃来长。
肉须表面光滑如蛇,末端缀着一串大大小小的肉珠,尾巴细长,状如蝌蚪。
徐业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便纳入袖中。
一抬头,便见沈回几人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连那周老翁也伸着脖子,一脸好奇地张望。
“这是何物?”
徐业微微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这便是方才所说的血铃穗。”
他将袖中的肉珠串略略托出,给众人看了一眼:
“多大长在稻谷里,有些也藏在这田泥深处。”
几人都看着他,没接话。
徐业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
“放心,在下不是白拿东西的人,该付的银钱一分不少。”
他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饼,随手朝那周老翁抛了过去。
老翁年岁虽大,反应却快,扔了拐杖双手去接,那金饼落进掌心,沉得他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脱手。
他连忙攥紧了,凑到眼前打量,又张开缺了牙的嘴,便要往上咬上一口。
旁边一个年轻人连忙拦住:
“您老悠着点!剩的这几颗牙还要留着吃东西呢。”
说着接过金饼替老翁咬了一口,牙印登时深深嵌在金子表面。
“是足金!”
围观的农人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周老翁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连拐杖都忘了捡,朝徐业连连拱手作揖。
徐业摆了摆手,对老翁道:
“以后再有这种东西,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他说着又指了指官道的方向:
“在下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若寻到了,送到城南的丰润米行便是。”
周老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一边给旁边几人说怎么分,一边把金饼揣进怀里。
沈回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从翡翠葫芦中缓缓摸出一物。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殷红如血,内里隐隐有血光涌动。
便是他之前在源丘县地窟中得来的那颗血珠,一直收着未曾动用。
徐业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
他转过头来,目光锁在那颗血珠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道长这颗珠子……不知可否割爱?”
沈回将珠子在掌中掂了掂:“你认得此物?”
徐业摇了摇头:“具体来历倒是看不出。不过这类血气充盈之物,形状虽千奇百怪,用处却都大同小异。”
他说着目光又在珠子上黏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望向沈回:
“道长若是肯割爱,不知想换些什么?”
沈回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血珠在指间转了转,慢条斯理地问:
“贫道倒是想问,你身上有什么能换的?”
徐业沉吟片刻,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忽然抬起了自己一只手:
“要不……在下给道长一只手?”
沈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手。”
徐业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划了一下:“在下这身子骨淬炼了七十余年,每一寸血肉都是宝。”
沈回看着他:“宝在何处?”
“血气充盈。”
徐业答得理直气壮,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沈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所以你的意思是,贫道用一颗血气充盈的珠子,换你一只血气充盈的断手?而且贫道斗胆猜上一猜,你这手中的血气,怕是还没这珠子里多?”
徐业被这番话说得一愣。
不过他倒也不恼,反而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又低下头朝自己胯下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
“那要不然,在下给道长些泡酒之物,譬如这……”
他没说完,沈回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道友慎言。这里尚有孩童。”
旁边陆欢正仰着脸看他们说话,孙承影也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
徐业顺着沈回的目光看了看两个小孩,一拍脑门,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他面上倒是毫无尴尬之色,反而满是坦荡:
“倒是在下疏忽了。”
他收住笑,又想了想:“在下身无长物,不过浑身是宝。道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自得。
沈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暗暗摇头。
他算是明白了。
极魔宫的这群修士之所以会被那么多人当成天材地宝追着杀,恐怕也不全是旁人的错。
当然,换一个角度想,这或许也正是他们有意为之的结果。
极魔宫作为名动一方的大派,门人亦正亦邪,绝非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这般大肆宣扬自己“浑身是宝”的消息,恐怕也存有几分钓鱼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