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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章 手段阴邪

  那老者笑声未歇,整间客栈便已然变了模样。

  墙壁上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疙瘩,如同活物般起伏蠕动。

  梁柱粗了一倍不止,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甲壳与绒毛。

  紧接着,那几张沾满血污的八仙桌,转眼便化作一只只的黑褐色的大蜘蛛。

  眨眼之间,整个客栈便成了一片虫海。

  墙壁是虫,梁柱是虫,地面是虫,连那几盏油灯都被虫簇拥着悬在半空,灯火照出无数甲壳的反光,明灭不定。

  老者端坐其中,虫潮自他脚边涌过,如潮水般朝沈回扑来。

  沈回面上仍无波澜,只抬手,一捧火焰自掌心坠下,如秋叶落地。

  火苗触地的一瞬,便如油入沸水,轰然蔓延开来。

  赤焰翻卷,舔上虫墙,烧上虫柱,那些合抱粗的巨虫在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焦响。

  甲壳爆裂,汁液飞溅,又被火焰一并吞没。

  不过数息,整座客栈便成了一座火窟。

  火焰也缠上了沈回自身。

  他立在火中,皮肉被烈焰灼烧,嗤嗤有声。

  那些钻入他肌肤的白虫被火一逼,纷纷焦缩蜷曲,簌簌落了一地,化作灰烬。

  溃烂的血肉在火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新生的皮肤光滑如玉,再不留半分痕迹。

  可就在此时,他眉心忽地一跳。

  丹田之内,沉寂的金丹竟无端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金丹之内向外叩击,一下接着一下。

  那力道虽小,却带着钻心蚀骨的痒意,仿佛有虫卵潜伏其中,此刻正要破丹而出。

  “哈哈哈!”

  虫海中传来老者得意至极的笑声:

  “你以为,本座的瘟毒只是烂肉生虫那等下乘手段?”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回非但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倒地挣扎,反而一振袍袖。

  霎时间,红白两道剑光并着数道乌光,再加上一道四彩流转的五行神光,齐齐轰了过来。

  那老者原本正兀自得意,以为自己已然得手,全然没料到沈回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不守反攻。

  他仓皇之间想捏诀抵挡,却哪里还来得及。

  手印尚未结完,神光便当先而至,如一道灼白的匹练,将他拦腰截断。

  只是那断口处并无鲜血喷涌。

  老者身形一散,浑身上下化作无数黑虫,四散飞逸。

  下半截虫身尚未落地,两道剑光便追袭而来,绞杀如轮,顷刻碎为齑粉,簌簌撒了一地。

  可那些碎末刚一落地,便又重新蠕动起来。

  一粒粒如虫卵般裂开,孵出更小的虫来,密密麻麻,爬满砖缝。

  老者那上半截虫身凝回人形,面带惊惶,正要再施手段,乌光已至。

  轰咔!

  黑沉沉的雷光自其中迸射而出,如一记天锤砸在虫群正中。

  闷响过后,只余一片焦灰,连半点残肢都未曾留下。

  老者的面色终于大变,失声惊呼:

  “雷法!”

  他再不敢恋战,残存的头颅骤然散作一团飞虫,撞破半塌的屋顶,冲天而起,破空遁去。

  瓦砾碎木纷纷坠下,露出一方暗沉的天幕,秋夜的寒星隐在云后,冷冷地亮着。

  此人果决远超常人,一见雷法克他虫术,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大半虫身,只求脱身保命。

  那团黑云遁速极快,眨眼便掠出数里。

  可再快,又岂能快过赤殃。

  沈回立在火窟之中,未挪半步,只抬手一指。

  赤殃立刻爆射而出,化为一道赤虹,穿过残破的屋顶,追入夜空。

  半边天幕霎时被剑光映得通红。

  赤虹宛若游龙,在墨色的天穹之上纵横驰骋。

  时而分作细如牛毛的剑丝,织成一张巨网,将那片黑云团团笼住。

  时而又聚为一道粗如儿臂的剑柱,狠狠劈入虫群之中。

  黑云左突右冲,几次想要挣出网罗,却被剑丝越缠越紧,每撞一次便散落一片飞虫的残骸。

  片刻后,一声惨叫自高空落下,尖锐凄厉,又戛然而止。

  又过须臾,一道淡薄的魂魄从那方天空飘回,晃晃悠悠,如风中残烛。

  那魂魄钻入沈回腰间那搜魂葫芦之中,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葫芦,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客栈还在烧,虫尸的焦臭混着木梁的烟气,弥漫在夜风里。

  他抬手一招。

  漫卷的赤焰齐齐一滞,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倏忽间尽数没入他掌心。

  四周霎时沉入黑暗,只余残垣断壁间几簇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映得满地焦黑虫尸忽隐忽现。

  夜空中,一道赤虹自天际飞回,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随后敛入掌心。

  同时赤殃还带回两样物事:一件青铜镂花的储物法戒,一枚虫卵般的丹丸。

  那法戒通体乌沉,雕着一只蜷翅的蜈蚣,触之冰凉刺骨。

  那虫卵似的丹丸不过鸽卵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在夜色中散发出微弱金光。

  沈回目光落在丹丸上,凝视片刻。

  这竟是那老者的金丹。

  他略一沉思,随后将其与指环一并收了,转身踏过满地灰烬,推门而出。

  门外秋夜寂寂,凉风扑面。

  石板路上覆着薄薄一层霜白的月光,镇子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欢见他出来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歪头看了看他那被火烧得焦黑的袍袖,轻声说了句:

  “你衣服破了。”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袖口上一拂,那片焦黑便如褪色般淡去,布料重新织回原状,完好如新。

  “换个地方吃饭。”他说。

  陆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一阵,陆欢忽然开口:“那些人是谁?”

  “仇敌。”

  沈回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见了穿这种玄黄道袍的,都要小心。”

  陆欢眨了眨眼:“可你之前不是也穿过么?”

  沈回脚步微顿,片刻后淡淡道:“所以更要小心。”

  陆欢“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一路走一路察看。

  小镇不大,从东到西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能走完,可越走便越安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几扇门半开着,门槛上歪着人影,凑近一看,早已没了气息。

  尸身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死状与客栈中那些食客如出一辙。

  最后他们来到镇西头,寻到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楼前旗幡还在夜风中飘着,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门板落了半扇,门槛下伏着一个店小二打扮的尸首,手中还攥着一条抹布。

  沈回跨过尸首,径直走进后厨。

  灶台上一应炊具俱全,角落里几只瓦罐半开着,里头卤汁尚温。

  他从中捞出一大块酱色浓郁的卤肉,先用指尖沾了少许汁水,放在鼻端嗅了嗅。

  又闭目感应片刻,确认没有瘟毒残留,方点了点头,取干净荷叶包了,递给陆欢。

  “吃吧。”

  陆欢接过,找了一处干净桌面坐下。

  她将肉撕下一缕,却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从腰间摘下九窍阴葫。

  拔开塞子,将那缕肉递到葫芦口前,低声道:

  “抱雪师祖,您尝尝?”

  沈回在角落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盘膝坐下,刚合上眼,便听葫芦里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不吃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