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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刀尖上的舞步,江心驳船的极限对峙

  探照灯的白光像一把手术刀,把整艘运煤驳船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刺眼的光亮中纤毫毕现,一半依然沉浸在暴雨的黑暗里。

  郑耀先的第一个动作,是向船舱的方向做了一个快速的手势。

  那个年轻的警卫员反应极快,一把扯住翔宇先生的衣袖,两个人弯腰钻进了船底的暗舱。煤堆底板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哒”声,被暴雨和江浪完全掩盖了。

  从外面看过去,甲板上除了满地的煤渣和几只生锈的铁桶之外,空无一人。

  郑耀先用了不到三秒钟完成了这一切,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勃朗宁塞回了脚踝的绑腿里,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了船头。

  日军巡逻艇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艘排水量大约五十吨的浅水巡逻快艇,灰色的船身上涂着白色的菊纹和编号,甲板上的机枪座上安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探照灯的光晕中泛着冷光。

  艇首站着一个穿着海军军装的日本军官,手里举着一只铁皮扩音器。他身后站着四名持枪的日本水兵,浑身湿透,但枪口全部对准了运煤船的方向。

  郑耀先站在船头,暴雨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那个军官的肩章,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特高课直接调动的海军协助力量。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位长官!”郑耀先用日语朝巡逻艇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耐烦,“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巡逻艇上的军官放下了扩音器,换成了直接喊话。暴雨中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接到情报,这片水域可能藏有抗日分子。依照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战时巡检条例,我们需要登船检查。”

  “登船检查?”郑耀先故意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夸张的惊讶语气反问,“你们要登检一艘法兰西共和国国旗下的民用商船?”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桅杆上那面已经被暴雨淋得湿透但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三色旗。

  巡逻艇上的军官犹豫了一下,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面法国国旗,但他很快又硬了态度:“战时特殊情况,我们有权对任何可疑船只进行检查,不论悬挂什么旗帜!”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郑耀先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到了船舱门口。

  他用力踹了两脚舱门:“皮埃尔!皮埃尔!出来!日本人要上你的船了!”

  舱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

  皮埃尔·杜瓦光着上半身从里面钻了出来,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握着他那把永远不离身的纳甘转轮手枪。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被吵醒的暴躁。

  “怎么了?谁他妈的在大半夜闹事?”皮埃尔骂骂咧咧地用法语嘟囔着。

  郑耀先凑到他耳边,用极快的法语低声说了两句话:“日本海军要强行登你的船检查。他们没有法租界公董局的手令,也没有法国领事馆的许可。如果让他们上来,你船舱里那些走私的鸦片和军火零件就全完了。”

  皮埃尔的小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最值钱的家当就藏在船舱的夹层里,那些东西一旦被日本人查到,他不仅要坐牢,还得赔上整条船和所有的积蓄。

  “混蛋!”皮埃尔暴跳如雷,三步两步冲到了船头,对着巡逻艇破口大骂。

  他骂的是马赛方言夹杂着巴黎俚语的法语,污秽程度堪比黄浦江的下水道,语速快得像一挺射速拉满的马克沁机枪。大意是:你们这群矮子有什么资格登上法兰西共和国的船?这面旗帜代表着拿破仑的荣耀和高卢雄鸡的尊严,你们碰一下试试?我要去法国领事馆告你们!我要让巴黎外交部知道你们在上海干了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挥舞着那把纳甘转轮手枪,像一头发了疯的老公牛。

  巡逻艇上的日本军官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法语咒骂搞得一愣一愣的。他听不懂法语,但他能看懂那把在空中挥舞的手枪和那面在暴雨中飘扬的三色旗。

  “让他安静!”日本军官朝郑耀先喊道。

  郑耀先摊了摊手,用日语回答:“长官,这位是法国退伍海军军官,脾气大得很,我也管不了他,不过我劝您一句,如果没有法租界公董局和法国领事馆的联合书面许可,强行登检一艘悬挂法国国旗的民用船只,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外交麻烦。”

  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加意味深长的语气:“据我所知,大本营最近下达了严令,要求前线部队在与欧美国家的外交问题上保持极度克制,尤其是法国。毕竟,法属印度支那的物资补给线对南方战场至关重要,东京不会希望因为一艘破烂的运煤船,跟巴黎闹得不可开交吧?”

  日本军官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知道郑耀先说的是实话。全面战争刚刚打响不到一个月,日本大本营确实下达了严格的指示,要求在租界范围内尽可能避免与欧美列强产生正面摩擦。尤其是法国,巴黎方面一直在观望中日战争的走向,日本需要保持法属印度支那的中立地位,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但就在这个时候,巡逻艇的通讯室里走出了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水兵,也不是海军军官。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材修长,面容清瘦,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走到船头,接过了扩音器。

  井上清一郎。

  郑耀先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他没有想到井上会亲自来。

  井上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郑副区长,深夜一个人跑到黄浦江心的一艘破船上,是来钓鱼的吗?”

  郑耀先把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井上大佐,你也不睡觉,跑到江上来吹风?”

  “我收到了一条有趣的消息。”井上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试图穿透暴雨和黑暗,看清运煤船上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法租界附近看到你离开礼查饭店后并没有回指挥所,而是朝黄浦江方向来了。我就想,一定有什么比礼查饭店更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那个被收买的巡捕。郑耀先在心里骂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井上大佐想多了。”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皮埃尔,“这位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法国商人。我跟他有一笔生意要谈,几箱法国红酒而已。你也知道,战时物资紧缺,能搞到好酒的渠道不多了。”

  “红酒?”井上的嘴角微微一挑,“值得你冒着暴雨和炮火,半夜三更跑到江心来谈?”

  “好酒值得任何代价。”郑耀先耸了耸肩,“大佐如果不信,可以上来看看,不过……”他指了指依然在船头破口大骂的皮埃尔,“你得先过他这一关。”

  皮埃尔像是听到了什么信号一样,骂得更起劲了。他甚至拔出了手枪,对着巡逻艇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动作,用枪口指着那面旭日旗比划了两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头顶的三色旗,意思再明显不过:法国的地盘,你小日本滚远点。

  井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和郑耀先隔着十几米的江面对视着。暴雨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银色帘幕,但挡不住两道同样锐利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井上知道这艘船上可能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他也知道,如果强行登检,那个疯狂的法国老头一定会开枪。枪声一响,巡捕房会来,法国领事馆会来,到时候就不是一艘破船的问题了,而是一场国际外交事件。

  在全面战争刚刚爆发的敏感时期,东京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地方情报军官因为一艘法国船惹出外交风波。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井上放下了扩音器,转身对海军军官说了句什么。

  巡逻艇的探照灯缓缓移开了,引擎的轰鸣声重新响起,灰色的船身在暴雨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调转方向,向下游驶去。

  黑暗重新笼罩了运煤船,

  但在巡逻艇远去之前,井上的声音从远处的黑暗中飘了过来,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郑耀先的耳朵里。

  “郑副区长,你赢了这一局,但是,下一局不会这么容易了。”

  郑耀先站在船头,看着巡逻艇的灯光消失在暴风雨中,一动不动。

  他的双腿在大衣的遮掩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在退去之后,留下的巨大生理反噬。

  如果井上刚才不顾一切地下令登船,所有的一切就全完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雨水灌进肺里,强行压制住了那股后怕,

  然后他走到煤堆旁边,轻轻敲了三下底板。

  底板掀开了,警卫员的枪口先探了出来,确认安全之后,翔宇先生从暗舱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煤灰,但神色依然从容。

  “过去了?”

  “过去了,”郑耀先点了点头。

  翔宇先生拍了拍身上的煤灰,走到舱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江面和远处渐渐稀疏的炮火。

  “郑先生,这一夜辛苦你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

  清晨五点。

  暴雨终于停了,黄浦江上飘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远处的天际线泛出了鱼肚白,几只早起的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掠过平静的江面,消失在了雾气里。

  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国民政府内河快艇从上游驶来,在运煤船旁边停了下来,

  这是南京方面派来接人的专船。

  翔宇先生整理了一下衣领,向船舷走去。他的警卫员先跳上了快艇,然后伸出手来扶他,

  但在跨过船舷的那一刻,翔宇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着站在甲板另一端、背对着他的郑耀先。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落在那个年轻人笔直的脊背上。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面对着江面,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像。

  翔宇先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

  “辛苦了,未来的路还很长,多保重。”

  郑耀先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快艇的引擎发动了,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波,向上游驶去,很快消失在了晨雾中。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那艘又破又臭的运煤船的甲板上,看着快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晨风吹来,把他被雨水浸透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半块怀表,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皮埃尔·杜瓦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嘿,中国人,你的客人走了。我的钱也该结清了吧?”

  郑耀先从腰带里抽出了最后一沓法郎,头也不回地扔了过去。

  “多的,算小费。”

  他踩着跳板走下了驳船,踏上了泥泞的河滩。

  身后的黄浦江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条金色的绸缎铺展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身上。前方,闸北方向的天空已经恢复了灰蓝色,但空气中的硝烟味道提醒着所有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对于他来说,作为“风筝”的战争,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