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租界,高档私人医院。
大厅里病人、医生,修士交错走过,廊间偶尔响起低柔的英语交谈声。护士推着护理车穿过人群,向后面的住院楼走去。
刚走到三楼楼梯口,便被身穿便服的男人抬手拦下。
男人接过工牌和手令反复核对 ,又掀开纱布检查了护理车,登记信息后才侧身让开。
从三楼开始,楼梯道口、走廊转角,都站着便衣队员。有人靠着墙,有人立在窗前,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交谈。
衣襟下隐隐露出枪套的轮廓。
走廊回荡着车轮滚动的响声,沿途的病房全部房门紧闭。
森严的警戒顺着长廊延伸,最终收拢在走廊最深处那间病房的门前。
门口侧方摆着桌子,两名便衣队员守在门口。
护士走过去,在登记册上写下信息和时间,桌后的人扫了眼她写的内容,才示意另一人打开房门。
病房里光线阴沉压抑,空气沉闷得近乎凝滞。床上的郑耀先双目紧闭,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
屋内的宋孝安、赵简之、宫庶三人沉默不语,惆怅与焦虑沉沉笼罩在每个人脸上。
宋孝安站在窗前,指尖捻动着佛珠,嘴唇翕合,呢喃祷告。
墙角的赵简之斜歪着身子,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往日里凌厉的眼神此刻一片呆滞,肩膀耷拉着,整个人被颓丧笼罩。
病床前,宫庶双手紧紧交叠,撑住低垂的额头,每隔片刻,他便抬起头,目光焦灼地望向躺着的郑耀先。
开门声响起,见到护士进来。三人立马围在床边,紧张的观望着。
护士检查完伤口,量了体温,又翻开郑耀先的眼皮看了看,直起身向三人摇了摇头。
三个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回床上。谁也没有说话,但三个人的肩膀,都比刚才塌了一点。
死寂的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病床上的郑耀先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子微睁,透着迷茫的光亮。
极轻的呼吸声,重重落进宫庶的耳中。他僵了一瞬,缓缓抬起头,看到郑耀先睁开的眼睛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喊声!
“六哥……,你终于醒了!”
宋孝安和赵简之猛地抬头。看清床上情形,两人身子同时一僵,随即飞扑到床前,膝盖砸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哭得没有章法,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憋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声,郑耀先的视线落在三人身上。
他还没死。
………………
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门把转动,咔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徐百川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眼底压着连日不眠的青黑。胸膛剧烈起伏着,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进门第一眼便死死盯住病床,看到倚靠在病床的郑耀先时,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
“六弟!”
徐百川快步冲到床边,语气急促。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弯着腰,目光上下扫视,紧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一旁的宫庶笑着开口:“四哥,放心吧!”
徐百川蓦然抬头。
“六哥一醒,我们就把医院所有最好的医生押来检查过了。六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徐百川如认真听讲的孩子一般点了点头。
郑耀先浑身虚弱,气力全无,看着眼前焦急万分的徐百川,扯出一抹极淡笑意。
“没事,阎王见了我害怕,让我滚回来了。”
徐百川视线落在郑耀先身上,连连点头,眼睛赤红,语气里已经染上了哭腔。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啊!”
他将手里的苹果放到桌上,转头对宫庶等人平静的说道。
“你们先出去,我想和你们六哥单独待一会。”
郑耀先已经醒来,宫庶三人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点了点头,随即退出了屋外。
听着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郑耀先才慢慢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徐百川身上。
徐百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削起了苹果。
他扬起唇角:“你上辈子不会是苹果变的吧?天天吃苹果。”
徐百川将小刀和完整的果皮放到桌上,举起手中的苹果,语气极度认真。
“在我眼里,什么也比不过这一个苹果!”
郑耀先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苹果,又听他说道。
“六弟,你还记得?当年在上海虹口的下水道里吗!”
郑耀先心跳漏了一拍,记忆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阴暗的下水道。
徐百川抬手指着他手里的苹果,“就是这一个苹果,救了你我的命!就是你把肉给了我自己吃皮,保住了我的命!”
徐百川目光滚烫而真挚,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重的颤音!
“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虹口下水道里的那个苹果。”
“更忘不掉,那天你替我挡枪的场景!”
多年生死过往,历历在目,分毫未淡。郑耀先感觉心里有一口吐不出来的闷气,紧紧缠绕着心脏。
徐百川喉头重重滚动,泪水无声从眼眶滑落,满是愧疚与赤诚。
“哥哥欠你两条命,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刚刚削下的完整果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说, “六弟,哥哥今天跟你发誓!”
“从今往后,苹果你吃肉,我啃皮!往后,我来为你挡子弹!”
“这辈子,咱们兄弟同生共死,风雨不离,生死不负!”
郑耀先不说话,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苹果。过了半晌,他抬头,望向泪流满面的徐百川,下意识把声音放的很轻。
“四哥,别嚼了”
他的话刚出口,只见徐百川刚好将嘴里的苹果皮完全咽下。
郑耀先看了眼,唇角下意识扬起:“你他妈这是饿了吧。”
徐百川脸上也扬起笑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两人无声的笑着。
徐百川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坐在床前面向郑耀先,脸上恢复了几分从容。
“六弟,”他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郑耀先没有应声,看着他。
“为了配合华北的军事行动,上峰要在华北成立情报工作督察室,掌管所有情报工作。”
他顿了顿。
“你猜!这个督察室的主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