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天气阴沉。
李自成站在江边高地,独眼里全是血丝。
从富池口溃败出来,大顺军残部一路狂奔,沿途经过的府县全把城门死死闭上。
城头上架着一排排鸟铳和佛郎机,黑洞洞的枪口冷冷指着这支曾经席卷天下的百战之师。
不知道是被左军洗劫一空,还是在防着他们。
“陛下,没粮了。”亲卫王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高地,嗓音沙哑,直往外咳血丝。
李自成低头看着下方烂泥地。
一路收拢的溃兵甲胄破烂不堪,脚底板走得血肉模糊。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进泥水潭,再也没爬起来。
“这江南,不是额们的江南。”李自成手攥着剑柄,环顾四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裂了闷热。一匹快马从西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一头栽落,连滚带爬扑到李自成脚下。
“陛下!鞑子追上来了!水陆两路,全咬上来了!”
李自成身体一震,拔出半截天子剑。
“到哪儿了!”
“建虏前锋马军到了五里外!江面上……全是鞑子战船!”
话音未落,西面江面腾起浓烈黑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顺着江风倒灌而来。
大顺军停泊在洗心桥江面的近千艘船只,瞬间变成炼狱。
这些船全是沿途收缴的民船、沙船。
船舱里塞满了从各处逃出来的文官、家眷、妇孺,以及最后一点辎重,每艘船上只有几个拿着长矛的残兵,根本没有水战建制。
清军连登船肉搏的力气都省了。
江岸上,数千名满洲八旗骑兵顺着江滩一字排开。
清军佐领挥动令旗。密集火箭腾空而起,扎进江面密集的民船。
“起火了!救火!”
“救命啊!娘——!”
木质民船沾上猛火油,瞬间爆燃。船舱里的文官家眷和妇孺惊恐尖叫,四下奔逃。
紧接着,清军水师战船顺流直下。
包着铁皮的粗壮船头借着水流冲力,蛮横地撞入大顺军散乱的船队。
“咔嚓——!”
木板碎裂声响彻江面。一艘接一艘大顺民船被拦腰撞断。船上的家眷和陕北老营兵惨叫着跌入滚滚长江。
清军战船上的绿营兵和汉军旗端起鸟铳和弓弩,对着江水里扑腾的人头无情射击。
血花在江面绽放。昏黄江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暗红色。
“额的家底……额的老营家眷啊!”
李自成眼眦欲裂,独眼里淌出血泪。这近千艘船是他最后的一点元气。
三百多艘船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撞沉、焚毁,剩下的几百艘彻底失控,顺着江水向东溃散。
“陛下,水路完了!”王四拔出腰刀。
“建虏马军冲着咱们步卒来了!步卒建制全乱了,挡不住!陛下快撤,往九江城撤!”
李自成转头看向后方。
步兵防线乱成一锅粥,富池口的大败,把老营步卒的胆气彻底打散了。
看到清军骑兵迎风招展的白底红边大纛,大批步卒丢下长枪就往后跑。
“额不走!”李自成厉声咆哮。
“再退,连最后的心气都没了!额要亲自带着中军,跟建虏结结实实拼一场!”
“大哥,拿什么拼!”
一声粗暴的怒吼从背后砸来。
众人回头。几名亲兵用一顶简陋的肩舆,抬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快步走来。
刘宗敏。
这位大顺朝第一悍将此刻脸色惨白。
连日狂奔厮杀,他早年留下的腿伤爆发,双腿肿胀。
连跨上战马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坐在肩舆上。
刘宗敏手里握着大刀,盯着李自成。
“建虏的铁骑已经把咱们的建制冲烂了。你这会儿上去,就是送死!”
刘宗敏咬着牙,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大颗冷汗。
“宗敏……”李自成看着昔日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喉咙发梗。
“黄来儿!”刘宗敏喊出了李自成的小名,那是在陕北窑洞里才叫的称呼。
“当年在商洛山,咱们十八个人,吃死人肉,喝马尿,都没死绝!只要你活着,大顺就没亡!”
他用大刀拄着轿底,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冲着李自成怒吼。
“走!带着老营往东走!额刘宗敏的腿废了,走不动了,今天,额来断后!”
“不行!额不能再丢下兄弟!”李自成红着眼往前踏出一步。
“走啊!入你娘的!”刘宗敏对着李自成破口大骂,吐沫星子乱飞。
“你是大顺的皇帝!你要是折在这儿,底下几十万弟兄全得抹脖子!快滚!”
一旁的军师宋献策叹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冠,走到刘宗敏的肩舆旁。
“陛下,汝侯说得对。您必须走。”
宋献策的声音平静。
“臣一介书生,走不快,便留下来陪汝侯,给陛下多拖延半个时辰吧。”
李自成看着刘宗敏决绝的脸庞,看着宋献策平静的脸庞。
这一别,可能就是死别。
“汝侯……军师……”李自成虎目落泪。
“陛下快走!”
王四连拉带拽,护着李自成翻身上马,朝着九江方向狂奔而去。
刘宗敏看着李自成远去的背影,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已经冲破大顺军外围防线的八旗铁骑,猛地举起手里的大刀。
“老营的弟兄们!不怕死的,跟老子结阵!”
回应他的寥寥无几。残存步兵四下溃散。
只有不到两千名刘宗敏的本部亲卫,红着眼睛端着长枪,在肩舆周围围成一个单薄的圆阵。
“轰隆隆——”
清军前锋骑兵黑压压撞上圆阵。
血肉横飞。
长矛捅穿战马胸膛,马蹄踩碎步卒头颅,刘宗敏的亲卫们在八旗精锐的冲击下,成片倒下。
“杀!”
刘宗敏坐在肩舆上,大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满洲马甲,几根长矛同时刺中抬轿子的亲兵。
轿夫惨叫倒地,肩舆猛地倾覆。
刘宗敏重重摔在泥水里。他那双废掉的腿根本站不起来。
这位曾在北京城里叱咤风云的汝侯,单膝跪在烂泥中,疯狂挥舞大刀。
“来啊!入你娘的鞑子!爷爷在这儿!”
他砍断三根长矛,劈碎两个清兵的脑袋。
“嗖——”
一条粗大套马索从侧面飞来,死死勒住刘宗敏的脖颈。战马猛地发力,将他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拖倒在地。
十几名满洲步甲蜂拥而上,长矛木柄死死压住他的四肢,粗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放开老子!有种一刀砍了老子!”刘宗敏在泥水里疯狂挣扎,怒目圆睁。
不远处,宋献策没有反抗,冷冷看着冲上来的清兵,任由他们将自己按倒在地,用绳索缚住双手。
九江以东的残破官道上。
李自成跨在战马上,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只剩下一面完整的龙旗。
西方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李自成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来路。心口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疼。
为什么会这样!
李自成仰起头,任由冰冷细雨打在脸上。
从离开北京那一刻起,自己是不是太怕失败了?
这两年,他一路打进北京。
他亲眼看到了大明百万大军是如何不战而溃,看到了明朝将军们是如何闻风丧胆、开城投降。
因为见过那种摧枯拉朽的溃败,他太懂“大军一败即土崩瓦解”的道理。
当年在商洛山,他被打得只剩下十八骑,敢拔刀跟官军拼命,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当他拥兵数十万,他患得患失了。
手下庞大队伍里,一半是裹挟的饥民,一半是投降的明军。
他怕,怕经历一场大败,这几十万人的壳子就会炸开。降将反戈一击,饥民四散逃亡。
所以面对阿济格紧追不舍,他选择了逃。
北京到西安,西安逃到襄阳,从襄阳逃到武昌,从武昌逃到九江。
他总想着保全实力,总想着把这几十万人完整地带到江南,带到一块富庶的地方重新扎根。
“额错了……额真的错了!”
李自成死死抓着马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悲啸,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是不是该在武昌,在洪山,甚至在更早的荆襄,就把所有家底押上,跟建虏结结实实打一场决战!
哪怕拼光十万人,只要打赢一场,只要崩断阿济格两颗牙,大顺军心就还能聚拢,天下人就还会怕他李自成!
可是他没敢。他一步步退让,一步步逃避,用最消极的防守和撤退,磨光了老营弟兄们所有的心气和血勇。
一路溃逃,最终连跟建虏拼命的资格都没了。
“晚了……都晚了。”
李自成闭上独眼,浊泪混着雨水滑落。
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追兵。身前,是满目疮痍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