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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破卷 025.收编陶干(二十一)

  沈破的手停了一下。

  停得极短,然后继续落下去,夹起了那块杂粮饼,正常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但他的眼睛已经抬起来了。

  眼神落在陶干脸上,不急,没有追问的迫切,只是搭在那里,等着下文。

  何安的黄豆停在嘴边没放进去,悄悄侧头看了沈破一眼,又看了陶干一眼。

  陶干迎着沈破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炫耀或卖弄的表情,语气平静。

  "大人今天在城东问的是建在缓坡上的庄园,或者地下密室。一般的官差查案问的是人名、嫌疑人的住处、死亡时间,不会问建筑的形制。大人走了大半天,问了不下七八个人,问的都是这个,说明大人找的是某个建筑,而那个建筑涉案,涉的是最近发生的案子,所以大人本人在场,而没有派人来。"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语速放慢了一点:

  "大人若是在查杀人案,不会在城东这片地方问建筑,这里连个像样的市集都没有,案子要么在城里,要么在水路上。大人在这里找建筑,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被带到了这个地方,关在某处,涉及绑架。"

  营房里安静了一下。

  沈破把那块饼放下,搁在碗沿上,把手在桌边的布巾上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正经地看了陶干一眼。

  细长眼里的清醒,说话时的逻辑,这一套归纳推理的方式,不是走街串巷的骰子贩子用的思维,是读过书、动过脑子的人才能有的。

  "你怎么知道是绑架,杀人案也可能需要找现场。"

  陶干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回答得也很干净:

  "大人问的是'密室',不是'屋子',不是'仓房',不是'地窖'。密室这个词,是被关过的人或者关过人的人才会用的词。"

  沈破没有说话。

  窗外的夏虫叫声连成了一片,从营外的草丛里涌过来,拍着营房的木板墙,一声一声,像在催什么。

  何安还端着碗,黄豆早就忘了,眼睛睁得很大,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

  沈破端起汤碗,喝了最后一口鱼汤,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下说。"

  陶干在椅子上坐下来,竹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细小的磕碰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桌上的那碗鱼汤扫了一眼,抬头看了沈破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大人今天往城东跑了一整天,查的是建在缓坡上的庄园,或者地底下的密室。"他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不过小人斗胆,大人这一整天多半是白跑了。"

  沈破把茶杯放下,指节在桌沿上轻敲了一下。

  "说。"

  "越州城东是平原,城东城北的路我走烂了,那一带的地形是缓坡接麦田,松林在山头,山头离城有七八里。"

  陶干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地方掌故,

  "平原上没有建在缓坡上的宅院。倒是城北边和城西边的山间有几座别墅,都是大户人家的消暑的地方,建在山腰上,进出要走石阶。大人问的那种地方,形制上对得上,但位置——"

  他停了一下。

  "若是大人受害者说,大半路程都在平地上走,那那座宅子多半就在越州城里头。"

  沈破的手指停住了。

  何安咽了一口唾沫,脑袋偏了一下,看了看沈破的脸色。

  沈破的神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但眉峰处收紧了一点,那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某处想岔了、正在把这件事重新拨回来时,不自觉的动作。

  他在城东跑了一天,问了十几个人,从早到晚,一无所获。

  原来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他心里微微有些恼火。

  韩世昌那家伙被蒙了头,说的是石板路走了两盏茶,是碎石坡,是闷热的密室。

  "绑匪在院子里绕圈,是吧。"

  陶干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有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说明他早就料到沈破能想明白这一步。

  "大人明鉴。绑匪只需要一个建有大花园或者高台的宅子,把人塞进轿子,在院子里绕上半个时辰,轿夫走得快,左转右转,被蒙着头的人在轿里颠来颠去,自然以为走了很长的路。"

  "上坡呢,碎石路呢。"

  "花园里若有假山,或者叠石堆砌的高台,抬轿的人从台阶上走,上坡下坡的感觉都有了。"

  陶干扯了扯嘴角,

  "碎石路更简单,在轿底铺上一块厚木板,下面钉几颗圆头铁钉,抬轿的人刻意走得不稳,受害者坐在轿里的感觉,跟走碎石坡没什么两样。"

  "嘴里说几句小心山涧之类的,再添上几声假装的风声,就算受害者本身有几分见识,被蒙头闷了那么久,脑子也乱了。"

  营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何安抬起手来,把那粒早就忘了的黄豆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两下,又停了。

  他看了看沈破,又看了看陶干,嘎吱的声音也没有继续。

  沈破靠在椅背上,把今天出城的来回路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半个时辰的马程,加上转了大半天,都在城东的麦田松岭里磨时间,眼下是深夜了,明天还要再出来——就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的线索。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白天那件事,骰子怎么回事。"

  陶干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

  他把右手伸向自己的靴子,食指和拇指捏着靴筒的折边,从折进去的那一层布里,捏出了两枚骰子,搁在桌上。

  沈破低头看了一眼。

  这两枚骰子比那两枚"普通"的骰子旧一些,颜色更深,但大小形状相近,一眼看上去分不出什么差别。

  陶干把其中一枚骰子竖在桌面上,轻轻一弹,那枚骰子倒下去的方向,每一次都是同一面朝上。不管怎么拨,只要控制好力道,结果就是那一面。

  灌铅的骰子。

  "白天大人验骰子的时候,"

  陶干平静地开口,

  "那些农夫准备上来把骰子拿走,我预判到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手里已经握了两粒普通的骰子。等人群往大人那边凑,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大人身上,我就把真正的骰子顺手塞进了靴筒里。掉出来的那两粒,是普通骰子。"

  沈破看着桌上那两粒灌铅的骰子,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抬起来。

  "聪明。"

  "但这是骗术。"

  "是骗术。"陶干把那两枚骰子收回来,重新捏着,在指间转了两圈,"小人不否认。"

  他抬起头,眼神没有躲,对上沈破的目光,不浮躁也不卑缩。

  "小人在越州城混迹多年,不光会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后面这句话说得不快,似乎是在掂量分量,

  "伪造官印,溜门撬锁,机关暗道——样样都是拿手的活计。"

  何安的嘎吱声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陶干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破神情平静,没有接话。

  "就连唇语,"陶干继续说,声音变得稍微轻了一点,"也略知一二。"

  唇语?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破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目光从陶干脸上收了一下。

  他的思绪往旁边偏了一拨,不是眼前这个人让他在意,而是这个词拉出来了另一件事。

  杏花案那晚。

  花船上,杏花在灯下弹琴,然后偷偷靠到他身边,低声说了那几句话。

  说的是什么他记得,但杏花说话的时候嘴唇是动的,周围的人那么多,灯光那么亮,花船上的其他人,只要有一个人会读唇语就足够了。

  白莲教盯着杏花。

  杏花向沈破告密的那一幕,有没有被人看见?

  又看见了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住,没有往下展开,先回到眼前来。

  陶干在等他的反应。

  沈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了有一段时间了,带着茶底略微泡苦的涩意。

  他放下茶杯,看着陶干。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陶干嘴角动了一下。

  "大人说得对。"他把双手重新叠回膝盖上,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正经,"小人想改邪归正。"

  何安终于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把脸偏向一侧。

  "小人这些年走南闯北,骗了不少人,也遇见过不少事,自己心里清楚,这条路走下去,迟早是个烂在某个沟里的结局。"

  陶干说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自怜。

  "只是骗术之外的路,小人没有功名,没有家底,没有靠山,走不进去。"

  "今天大人出手,小人的命是大人给的。"他顿了一下,"大人正在查案,小人这些手艺——"

  他把靴筒里的两枚骰子重新捏了捏,

  "或许能用上。"

  沈破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打量眼前这个人。

  用了有一会儿。

  陶干坐在那里,被这道打量搭着,没有不安,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表情,只是自然地坐着,竹杖靠在椅背上,灯光把他消瘦的脸照出几条很深的阴影。

  伪造官印,溜门撬锁,机关暗道,唇语。

  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是可以治罪的手艺。

  但放在一件需要深入查的案子里——

  沈破把茶杯放下,抬起眼,语气平静,没有热情,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就暂且留你帮忙,日后再定去留。"

  陶干微微怔了一下,之后他站起来,对沈破拱手,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刚才深一些。

  "多谢大人。"

  "谢什么谢,"何安在旁边嗤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的,"先把脚养好,走道儿都一瘸一拐的,帮什么忙。"

  陶干直起身,瞥了他一眼,没有辩驳。

  沈破让何安去给陶干安排落脚的地方,营里的士兵收拾出了个空铺,陶干拄着竹杖,跟着何安的灯笼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营房里只剩下沈破一个人。

  灯笼还亮着,蜡烛燃了一小半,火苗在没有风的室内烧得很稳,把他坐着的那一片桌面和椅子照得很清楚,再往外就暗了,墙角是黑的,梁顶是黑的,营房的窗户被夜色封死了,看不见外面。

  沈破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那盏灯笼的火焰。

  ——唇语。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落了根,开始长出东西来。

  他重新把花船那晚的情形拼回来。

  那晚花船停在越州码头,船舱里灯火通明,韩世昌在里面,另外还有几个越州城的大户,几名乐伎在弹唱,丫环进出,伺候的人走来走去。

  杏花在一片嘈杂里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跟他说了那几句话。

  声音是轻的,他当时俯下身才听清楚,他以为杏花只是谨慎,但现在看来,即便声音压得再低,嘴唇的动作还是在的。

  告密这个动作本身,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

  绿袍人警告韩世昌"杏花在船上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在问旁人,偏偏是韩世昌——因为那晚离杏花最近的,正是坐在韩世昌旁边的沈破。

  绑匪认定韩世昌是知情者,或许是看见了杏花凑近说话,却看不清说话的对象,只看见了离得最近的韩世昌。

  沈破把这个推断在脑子里推了一遍,觉得说得通。

  那么杏花告密这件事,白莲教已经知道了。

  他们派人在花船上盯梢,看见了杏花的动作,却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是在跟谁说,只看见了韩世昌离得最近。

  于是绑了韩世昌来问。

  韩世昌说什么都没知道,是实话。

  杏花说的那几个字,只有他沈破一个人听清楚了。

  白莲教盯错了人。

  沈破把目光从灯焰上移开,往桌上看了一眼,看见了陶干刚才搁在那里的两粒灌铅骰子,他忘了收走。

  两粒骰子在灯光下静静地搁着,一粒大一粒略小,旧骨头的颜色,泛着一层暗黄。

  他把骰子拨到一边,重新把手叠在桌上。

  整件案子的形状,在今晚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见的是几件彼此分散的事:

  杏花之死,韩世昌被绑,毛源死在赵家的棺材里,那本棋谱。

  现在这些事开始往一处靠。

  杏花死了,因为她知道某个秘密,或者做了某件事,被白莲教的人发现了。

  白莲教在越州有耳目,在花船上盯着杏花,看见了她告密的那个动作,但没看清楚告密的内容,因此绑了韩世昌来问。

  韩世昌什么都不知道,被打晕扔了回去。

  而他沈破才是那个听见杏花最后说了什么的人。

  这意味着白莲教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至少暂时还不知道。

  沈破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压下去,继续往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