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秦夜从深沉调息中醒来时,只觉体内真气充盈,精神饱满,昨日因施展“金针渡穴”而消耗一空的心神和力量,已恢复了八九成。赤铜令的温养和“锻金身”的自愈能力,确实非同凡响。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色布袍,正准备和叶轻眉一起去向顾延年辞行,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秦先生,您醒了吗?”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并非丫鬟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玉石碰撞般的清越质感。
秦夜微微一怔,这声音,是顾倾城?
他打开房门,果然看到顾倾城正站在门外。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轻纱披帛,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清雅脱俗。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看到秦夜开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而真诚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融化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秦先生,早安。” 顾倾城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家父担心先生昨日损耗过度,特意吩咐厨房熬了些滋补的药膳粥,让倾城送来。不知先生可方便?”
秦夜有些意外。堂堂郡守千金,亲自给他送早餐?这待遇,未免也太高了。他连忙侧身让开门口,道:“顾小姐客气了,草民愧不敢当。小姐请进。”
顾倾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进屋,只是将食盒递了过来,微笑道:“先生是明轩的救命恩人,也是我顾家的大恩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先生请慢用,若是不够,厨房还有。另外……”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子注视着秦夜,仿佛带着一丝深意,“家父说,先生若是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去书房找他。关于那卷手札和‘鬼医冢’之事,家父有些想法,想与先生商议。”
秦夜接过食盒,心中微动。顾延年这么快就想通了?还是……另有变故?他点头道:“多谢小姐告知。草民用完早膳,便去拜见郡守大人。”
“那倾城就不打扰先生了。” 顾倾城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去,裙裾在晨光中曳过青石地面,留下一缕淡淡的、仿佛兰花般的清香。
秦夜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心中不由感叹。这位顾倾城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气质出众,这份待人接物的礼数和心性,也远非寻常世家千金可比。她身上,既有书香浸润的温婉,又有一种仿佛洞悉世事的通透和沉静。初见时,只觉得她清冷高贵,难以接近;相处下来,才发现她其实心思细腻,进退有度,令人如沐春风。
“惊艳”二字,用来形容初见顾倾城的感觉,或许有些俗套,但确实是最贴切的。她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初看时,为其精美的笔触和绝伦的容颜所震撼;细品之下,才能领略到那笔墨背后蕴含的、更加动人的气韵和风骨。
“怎么了?看呆了?” 叶轻眉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在他身后响起。她也已经起身,正倚在门框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夜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顾小姐,确实与众不同。她来送早膳,还说顾郡守请我过去商议‘鬼医冢’之事。”
叶轻眉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扑鼻而来。她看了一眼,道:“八珍乌鸡汤,还加了黄芪、当归、枸杞……都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看来,顾家对你这位‘救命恩人’,确实很上心。”
她的话语,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秦夜却莫名觉得,她最后那句话,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他连忙岔开话题:“先吃东西吧。吃完我们去见顾郡守,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分享了那盅用料十足、味道鲜美的药膳粥。秦夜吃得很快,他心中惦记着顾延年的约见。叶轻眉则吃得比较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吃完早膳,两人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朝着顾延年的书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和侍卫,都对秦夜恭敬有加,显然是顾延年特意交代过的。
来到书房外,顾文昭正守在门口。看到秦夜和叶轻眉,他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秦先生,叶姑娘,郡守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二位请进。”
秦夜点头致谢,推门而入。
书房内,顾延年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册,但显然心思并不在上面,目光有些游离。看到秦夜和叶轻眉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册,站起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秦先生,叶姑娘,你们来了!快请坐!”
秦夜和叶轻眉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延年也重新落座,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秦先生,昨晚本官思虑再三,又仔细翻阅了先祖留下的手札,觉得……你昨日提出的,关于‘鬼医冢’和那柄凶剑的看法,很有道理。或许,这真的是天意,让我顾家,在百年之后,有机会去解开先祖留下的这个谜团。”
秦夜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问道:“郡守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决定,同意与你合作,共同探寻‘鬼医冢’!” 顾延年斩钉截铁地道,“不过,本官有几个条件。”
“大人请讲。” 秦夜道。
“第一,此事务必保密,除了我们在场四人,以及本官最信任的几位心腹,不得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倾城那丫头,暂时也不要让她知道得太详细。非是本官信不过她,只是她毕竟年轻,又是女儿家,本官不想让她卷入太深。” 顾延年道。
秦夜点头:“理当如此。”
“第二,探寻‘鬼医冢’,凶险异常。本官会派出一队精锐护卫,由文昭亲自带队,保护你们的安全。但一切行动,必须以你为主导。你对黑风岭和那些邪异之物,比我们了解得更深。” 顾延年继续道。
“可以。” 秦夜再次点头。有顾文昭这个地头蛇和郡守府的精锐护卫同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也能增加安全性。
“第三,” 顾延年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秦夜,缓缓道,“若真能找到‘鬼医冢’,其中所得,无论是功法、丹药、还是宝物,我顾家要占六成。剩余四成,归你和叶姑娘。另外,那柄凶剑,以及那枚‘镇邪’玉佩,乃是我顾家先祖遗物,必须归还我顾家。至于你手中的那两块黑色碎片……本官希望,在探寻过程中,你能将它们暂借给本官研究一下。探寻结束后,自当归还。”
这个条件,可谓相当苛刻。顾家要占六成收获,还要拿走凶剑和玉佩,甚至连秦夜手中的碎片都想“研究”一下。这几乎是将大部分的主动权,都握在了自己手中。
秦夜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郡守大人,恕草民直言。探寻‘鬼医冢’,凶险难测,草民和徒儿,需要冒极大的风险。大人提出的条件,是否……有些过于偏向顾家了?”
顾延年似乎早料到秦夜会有此一问,他笑了笑,道:“秦先生,本官也知道,这条件对你有些不公。但你也要明白,没有我顾家的血脉,没有我顾家先祖留下的手札和玉佩,你们就算有那碎片,也未必能找到‘鬼医冢’的真正入口,更遑论安全进出。而且,本官派出文昭和精锐护卫,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这其中的风险和投入,并不比你们少。六·四分成,已是本官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秦先生觉得不妥,我们也可以换个方式。比如,探寻所得,先由本官保管,待返回郡城后,再由本官做主,按照贡献大小,公平分配。本官可以向天发誓,绝不私吞!”
秦夜心中冷笑。先由郡守府保管?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顾延年,看似忠厚,实则也是个老谋深算之辈。不过,秦夜也知道,现在不是和顾延年撕破脸的时候。他们需要顾家的力量,尤其是顾文昭这个熟悉当地情况的高手,以及顾家先祖留下的手札和玉佩。
“郡守大人的诚意,草民明白了。” 秦夜沉吟片刻,做出为难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大人所言。六·四分账,凶剑和玉佩归还顾家。至于那两块碎片……待探寻结束,草民定当双手奉上,供大人研究。”
他嘴上答应得爽快,心中却另有计较。那两块碎片,关系到“鬼医冢”的核心秘密,他岂会轻易交给顾延年?先答应下来,稳住他再说。至于到时候还不还,怎么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秦先生快人快语!就这么说定了!” 顾延年大喜,抚掌道,“本官这就去安排人手和物资。文昭,你进来一下!”
顾文昭应声而入。顾延年将他和秦夜达成的协议,简单向顾文昭说了一遍,并吩咐他立刻去挑选精锐护卫,准备干粮、武器、探险所需的各类器具,以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克制阴邪之物的法器或符箓。
顾文昭领命,看了秦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转身离去。
“秦先生,叶姑娘,你们也回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出发!” 顾延年道。
“好。” 秦夜和叶轻眉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秦夜和叶轻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顾延年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而且,顾文昭这个人,总给秦夜一种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感觉。与他同行,必须加倍小心。
“看来,这趟‘鬼医冢’之行,不会太平。” 叶轻眉低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夜握了握拳,“至少,我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而且,有顾家在明处吸引火力,我们在暗处,也更容易行事。”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着自己所住的小院走去。刚走到院门口,却看到顾倾城,正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仿佛在等着他们。
看到秦夜和叶轻眉回来,顾倾城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微笑道:“秦先生,叶姑娘,你们回来了。家父……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和你们一起去探寻那‘鬼医冢’了?”
秦夜和叶轻眉都是一愣。没想到,顾倾城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她似乎对此事,并不意外。
“顾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秦夜问道。
顾倾城轻轻叹了口气,道:“昨夜,我无意中听到父亲和顾叔(顾文昭)在书房争论此事。父亲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觉得太过凶险,而且,不想让顾家卷入太深。但顾叔……似乎极力主张探寻‘鬼医冢’,说这是顾家先祖的遗愿,也是解开顾家血脉秘密的唯一机会。最终,父亲被他说服了。”
她看向秦夜,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担忧:“秦先生,倾城知道,父亲提出的条件,可能让你有些为难。但请你相信,父亲并非贪图宝物,他只是……太想解开先祖留下的谜团,也太想为明轩,找到彻底根治那血脉隐患的方法了。而且,顾叔他……他这个人,心思很深,连我也看不透他。此次同行,还请先生和叶姑娘,务必多加小心。”
秦夜心中微动。顾倾城这番话,透露了几个重要信息:第一,顾延年最初并不同意探寻“鬼医冢”,是顾文昭极力促成。第二,顾倾城对顾文昭,似乎也抱有戒心。第三,她特意来提醒他们小心,显然是真心为他们着想。
“多谢顾小姐提醒。” 秦夜对着顾倾城,郑重一礼,“小姐放心,草民和省得。”
顾倾城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香囊,递给秦夜:“这个香囊里,装着我从碧落书院的藏书中,抄录的一些关于黑风岭深处地理环境和奇异生物的记载,以及……几种可能用得上的、驱避毒虫瘴气的药方。虽然可能比不上先生师门的秘传,但或许能派上一点用场。请先生收下。”
秦夜接过香囊,入手微沉,能感觉到里面除了纸张,似乎还有一些颗粒状的物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没有推辞,再次道谢:“多谢顾小姐厚赠。”
顾倾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昙花一现,清丽绝伦:“先生客气了。先生救了明轩,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倾城祝先生和叶姑娘,此行一帆风顺,早日找到那‘鬼医冢’,解开所有谜团。倾城……在郡城,静候佳音。”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转身,翩然离去。晨光洒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那背影,窈窕而坚定,渐渐消失在院外的回廊深处。
秦夜握着那个犹带余温的香囊,望着顾倾城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这位顾家大小姐,给他的印象,越来越深刻。她不仅美丽聪慧,更有一颗善良、通透、且敢于担当的心。在这充满算计和阴谋的郡守府中,她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让人心生敬意,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保护。
“怎么?舍不得了?” 叶轻眉的声音,再次带着一丝调侃,在他耳边响起。
秦夜收回目光,有些无奈地看了叶轻眉一眼:“叶姑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是觉得,这位顾小姐,确实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奇女子?” 叶轻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我看,是某人动了凡心了吧?”
秦夜哭笑不得,连忙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吧。明日就要出发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他率先走进了院子。叶轻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也跟了上去。只是,在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顾倾城初见,惊艳了时光,也仿佛在秦夜和叶轻眉之间,投下了一道微妙而难以言说的影子。而即将到来的黑风岭之行,又将在这复杂的感情线上,增添怎样的变数?一切,都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