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昭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原本就因为秦夜提问而略显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重了几分。大厅内,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夜身上,带着惊疑、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位来自黑风岭的、貌不惊人的游方医者,似乎真的触及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顾延年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和无关人等退下,只留下了顾文昭、薛神医,以及那位一直静立在旁的顾倾城。秦夜和叶轻眉,自然也被留了下来。其他医者,则被客气地请到了偏厅暂候,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不甘和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秦先生,叶姑娘,请随我来。” 顾文昭深深地看了秦夜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大厅后方走去。顾延年、薛神医、顾倾城紧随其后。秦夜和叶轻眉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跟上。
一行人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来到了一处位于郡守府深处、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加森严的独立小院前。小院门口,站着四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黑衣护卫,见到顾延年等人,立刻躬身行礼。
“打开院门。” 顾延年吩咐道。
一名护卫领命,取出钥匙,打开了院门上那把精钢大锁。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开启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禁忌之地。
小院不大,青砖铺地,正中是一棵枝繁叶茂、树龄恐怕超过百年的老槐树,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混合了陈旧木头、纸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一丝阴冷气息的奇异味道。院子北面,是三间并排的、门窗紧闭的青砖瓦房,看起来像是库房或藏书室。
顾延年走到中间那间瓦房前,亲自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插入门锁之中,转动了几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霉味和某种特殊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秦先生,请进。” 顾延年侧身,示意秦夜入内。他的脸色,在树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秦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和好奇,迈步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房间。叶轻眉紧随其后,顾延年、顾文昭、薛神医、顾倾城也依次而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一片明瓦透下的光束,照亮了中央一小片区域。四周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卷轴、以及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木匣和玉盒。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和压抑感。
房间中央,一张紫檀木的长案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内衬明黄绸缎的长条形玉盒。玉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断剑。剑身长约三尺,但从中间断裂,只剩下前半截,断面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折断。剑刃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剑柄处,缠绕着已经褪色、干枯的黑色丝线,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形似某种古老符文的徽记。
但就是这样一柄看似随时都会报废的断剑,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煞气!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即使残破,也依旧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威!秦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蚀心”劲力,在靠近这柄断剑时,都微微躁动了一下,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而又更加霸道、更加邪恶的存在!
“这是……” 秦夜目光凝重,看向顾延年。
顾延年走到长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柄断剑,声音低沉而苦涩:“此物,乃是我顾家先祖,于百余年前,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所得。据先祖手札记载,此剑出自黑风岭深处一处古遗迹,疑似与传说中的‘天剑宗’或‘鬼医冢’有关。先祖曾言,此剑煞气太重,乃不祥之物,本想将其销毁,却因其材质特殊,水火不侵,刀斧难伤,只能将其封印于此,世代看守,告诫后人,不得轻易触碰。”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月前,吾儿明轩,年幼无知,不知怎地,偷偷溜进这间密室,玩耍时,不慎碰落了这玉盒,手被这断剑的残刃,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当时只是流了点血,并未在意。谁知,从那日开始,他便时常精神萎靡,夜间噩梦连连,胡言乱语。我们只当他是受了惊吓,请了大夫来看,开了些安神定惊的药,却毫无效果。此后,他的病情日益加重,开始出现浑身忽冷忽热、气血逆冲、力大无穷又虚弱不堪的诡异症状,直到前几日,彻底昏迷不醒……”
说到这里,这位执掌一郡、权势煊赫的郡守大人,声音竟有些哽咽,眼中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薛神医在一旁叹息道:“老朽为小公子诊视多次,也曾怀疑过是此剑煞气侵体所致。但这煞气,无形无质,却又霸道无比,深入骨髓经脉,与气血纠缠,非药石所能拔除。老朽试过多种方法,包括以金针渡穴,引导煞气,但都收效甚微,反而险些引动煞气反噬,加重了小公子的病情。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秦夜走到长案前,没有立刻去碰触那柄断剑,而是凝神仔细观察。他运转“心剑通玄”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柄断剑。
“嗡——!”
就在他的感知,即将接触到断剑的刹那,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和怨恨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顺着他的感知,狠狠冲击而来!这股意志,远比之前在绝瘴谷地窟中,那阴煞傀儡和寒潭生物的气息,更加纯粹,更加可怕!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冻结、撕裂!
秦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踉跄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骇然!好可怕的煞气!好邪恶的意志!这断剑,绝非凡物!甚至,它可能根本不是剑,而是某种被封印的、极其邪恶的存在,以剑的形式表现出来!
“秦先生!你没事吧?” 顾延年等人见状,都是一惊。顾倾城更是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叶轻眉也立刻上前,扶住秦夜的手臂,指尖一缕精纯的“心剑”剑气,悄然渡入他体内,帮他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心神。
秦夜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对众人摆了摆手:“无妨,只是……此剑煞气之重,远超草民想象。小公子被其所伤,能支撑半月之久,已是体质过人,且有高人(可能指薛神医)以药力护住心脉,否则,恐怕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断剑,简直就是一件大凶之物!
“秦先生,你可能看出,此剑究竟是何来历?又该如何拔除吾儿体内的煞气?” 顾延年急切地问道。秦夜能直面断剑煞气而只是脸色苍白,已经让他看到了希望。
秦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旁,闭目沉思了片刻,又回想起在绝瘴谷地窟中,那寒潭生物散发的气息,以及“鬼见愁”前辈的一些话语。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他睁开眼,看向顾延年,沉声道:“郡守大人,恕草民直言。此剑,恐怕并非‘天剑宗’或‘鬼医冢’之物,或者说,并非其正统传承之物。它更像是……某种被‘天剑宗’或‘鬼医冢’的先辈,击败、封印的邪物!其上的煞气,蕴含着极强的怨念和不甘,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阴寒死寂之气。小公子被其所伤,等于被这邪物的煞气侵入了本源,与自身气血、魂魄纠缠。寻常药石,自然无效。”
他这番话,并非完全杜撰,而是结合了自身见闻、叶轻眉的“心剑”传承、以及“鬼见愁”的只言片语,做出的推断。虽然不一定完全正确,但听起来却合情合理,且解释了为何此剑如此凶邪。
顾延年、顾文昭、薛神医,甚至是顾倾城,闻言都是脸色大变。尤其是顾延年,更是失声道:“邪物?封印?这……这怎么可能?先祖手札明明记载……”
“先祖手札,或许也未能完全洞悉此物真相。” 秦夜打断他,语气笃定,“而且,此物既然能被封印于此百余年,说明当年的封印,确实有效。但小公子意外受伤,等于是在封印上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其中的煞气,有了宣泄和外溢的途径。若不及时处理,不仅小公子性命难保,恐怕……这封印,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失效,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半是事实,半是恐吓,旨在让顾延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为自己接下来的“治疗”,争取更大的主动权。
顾延年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向顾文昭,又看向薛神医,最后,目光落在了秦夜身上,带着一丝祈求:“秦先生,既然你能看出此物来历,又精通金针导引之术,想必……一定有办法救我儿性命!请你务必出手!只要能救回明轩,本官……本官愿倾尽所有,报答先生大恩!”
顾倾城也走上前,对着秦夜盈盈一礼,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急切和恳求:“秦先生,家父爱子心切,言语若有冒犯,还望见谅。小弟年幼,无辜受此劫难,若先生真有妙法,恳请先生施以援手。倾城,感激不尽。”
美人垂眸,软语相求,加上郡守的承诺,换做常人,恐怕早已热血上头,满口答应。但秦夜却异常冷静。他知道,这煞气拔除,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可能被煞气反噬,万劫不复。而且,这断剑背后的秘密,牵扯甚广,他必须步步为营。
“郡守大人,顾小姐,薛神医,非是草民推诿。” 秦夜沉吟道,“小公子之症,在于煞气与气血、魂魄纠缠,已非单纯的药石或针石可解。草民师门,确有一套‘枯木回春针法’,配合特殊药引,或许可以尝试,引导、化解部分煞气。但此法凶险异常,需耗费极大心神,且需天时地利配合。更重要的是,需要一样极其罕见的药引——‘千年阳魄玉髓’,或者……蕴含同等纯阳之力的天材地宝,用以中和那阴寒煞气。否则,即便强行引导,煞气也会很快复发,甚至反噬。”
他提出了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千年阳魄玉髓,那可是传说中的宝物,可遇而不可求。他这样说,既是实话,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郡守府为了救这个小公子,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想知道,郡守府手中,是否掌握着某些类似的天材地宝。
果然,听到“千年阳魄玉髓”,顾延年和薛神医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薛神医更是苦笑摇头:“千年阳魄玉髓……老朽行医数十年,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从未听闻世间何处有之。此物,恐怕比这断剑,还要难寻啊……”
顾延年也是一脸绝望,喃喃道:“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明轩他……他才八岁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倾城,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坚定:“秦先生,敢问,除了‘千年阳魄玉髓’,是否还有其他替代之物?比如……某种蕴含纯阳之力的功法,或者……特殊的丹药?”
秦夜心中一动。他看向顾倾城,发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正认真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理论上,若有修炼至阳至刚功法的高手,愿意损耗自身功力,以纯阳真气,配合针法,也可起到类似的效果。但此法,对施术者损耗极大,且需对真气掌控达到入微之境,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至于丹药……据草民所知,有一种名为‘九阳护心丹’的古方,或许有效。但此丹方早已失传,所需药材,更是稀世罕见,炼制难度,不亚于寻找‘千年阳魄玉髓’。”
他故意说出了“九阳护心丹”这个失传的古方,继续试探。他手中,其实有“鬼见愁”留下的一张残方,其中就包含了“九阳护心丹”的部分记载,但药材确实难寻,且炼制风险极大。
顾倾城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仿佛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顾延年沉默了许久,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对秦夜道:“秦先生,无论如何,请你先试一试!无论需要何种药材,何种代价,本官都会尽力去寻!哪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本官也绝不放弃!明轩他……已经等不起了!”
秦夜看着顾延年那布满血丝、充满祈求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同样面露忧色的顾倾城和薛神医,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引起了郡守府的重视,也初步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现在,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并为自己和黑风军,争取最大的利益了。
“郡守大人放心,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秦夜对着顾延年,郑重一礼,“不过,在施术之前,草民还需做一些准备。请大人允许草民,先为小公子,进行一次详细的‘望闻问切’,并查阅一些府中可能收藏的、关于此类煞气侵体的古籍。另外,草民需要一间安静的静室,以及一些特定的药材和器具。”
“这个好办!文昭,你立刻去安排!” 顾延年连忙吩咐顾文昭。
“是,大人。” 顾文昭领命,看了秦夜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秦夜又看向薛神医:“薛神医,您是杏林前辈,经验丰富。稍后为小公子诊治时,还请您老在旁指点,若有疏漏,还请及时指正。”
薛神医连忙摆手:“秦先生客气了!老朽惭愧,能在一旁观摩学习,已是万幸!先生但有所需,老朽定当全力配合!”
秦夜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那柄静静躺在玉盒中的漆黑断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猎人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幼弟怪病,群医束手。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与这柄来自黑风岭深处的凶邪断剑有关。而秦夜,正一步步,接近这背后的真相,也一步步,将自己和叶轻眉,更深地卷入了这天风郡城的风云漩涡之中。
治疗,即将开始。而隐藏在怪病和断剑之后的,更深的秘密,也即将,被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