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楼接过出库单,上面写着“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绞线五十丈,用途制弩弦,经手人兵部员外郎李昭德,领取人周长庚”。
周长庚。
不是顾怀仁,不是周守义,是周长庚。
周长庚死了,死在崇仁坊的宅子里,死在她面前。
他用的是顾怀仁的刀,用的是周长庚的名字取的线。
周长庚是周明义的徒弟,是顾怀仁的师兄,是千机阁和七绝门的叛徒。
他死了,他的刀还在,他的名字还在。
上官楼把出库单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出了库房。
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军器监的大门,站在门口。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周长庚不是主谋。
周长庚是帮凶。
他取了绞线,缠在刀柄上,把刀给了主谋,然后死了。
主谋杀了他灭口,用他自己的刀,用他自己的毒,用他自己的手法。
周长庚死的时候,刀还在他手里,毒还在他嘴里。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主谋做事,主谋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萧公子,我们去刑部大牢。”
萧烟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刑部大牢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座灰砖砌成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守卫,看见六处的令牌开了门。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屎尿的气味和腐烂的稻草味。
上官楼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李昭德关在大牢的最深处,一间只有一丈见方的石屋。
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守卫掏出钥匙打开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昭德坐在墙角的地上,膝盖蜷着,双手抱膝。
他没有睡,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脸色变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不冷,是心冷。
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把柳叶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顾”。
顾怀仁的刀。
李昭德的眼睛钉在了那把刀上。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青。
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昭德,这把刀你见过吗?”
李昭德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他用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哭声闷在袖子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低声哀嚎。
“见过。”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周长庚拿给我的。他说这是顾怀仁的刀,让我帮他取绞线。我取了。我不知道他要用来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周长庚已经死了。”
李昭德的哭声停了。
他放下袖子,看着上官楼,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嘴唇干裂起皮。
“死了?”
“死了。被人杀了。用的就是他自己的刀,他自己的毒,他自己的手法。你认识杀他的人吗?”
李昭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锁。
“不认识。周长庚从来不让我见他。他说那个人比他厉害,比他聪明,比他狠。他说那个人是顾怀仁的徒弟。”
上官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怀仁的徒弟?”
“周长庚是这么说的。他说顾怀仁在牢里,但他的刀在外面,他的徒弟在外面,他的女儿也在外面。他说那个人是顾怀仁最得意的弟子,学了顾怀仁的刀法、毒术、易容术。他说那个人比顾怀仁还狠,顾怀仁杀人还要找个理由,那个人杀人不需要理由。”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周长庚从来不提他的名字。他说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他只是一个影子,替人做事,替人杀人。他不收银子,不收人情,他只收命。”
“收谁的命?”
“收他仇人的命。周长庚说那个人有一个仇人,杀了他全家。他活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仇人,杀了他。别的事他不在乎,别的人他不管。他替人杀人,是为了练刀。他要练到天下第一,才能杀得了他的仇人。”
上官楼站起来,把柳叶刀从地上捡起来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了出去。
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闷闷的。
萧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顾怀仁的徒弟。顾怀仁在太医署教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他的学生遍布太医署。刘小楼是他的学生,周明义是他的老师,周长庚是他的师兄。他的徒弟是谁?谁学了他的刀法、毒术、易容术?”
上官楼上了马车。
“回六处。”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
崇仁坊的巷子又窄又深,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把一把的金币。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周长庚取绞线,周长庚拿刀,周长庚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杀了周长庚,用周长庚自己的刀,自己的毒,自己的手法。
周长庚不是帮凶,周长庚是替死鬼。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他取了绞线就该死了。
他多活了几天,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有用,他活着。
他没用了,他死了。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
老赵端了两碗粥进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上官楼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很烫。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萧烟也喝完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把柳叶刀放在桌案上。
她拿起那块从周长庚手里解下来的丝线,从刀柄上解下来的,周长庚缠上去的。
周长庚死了,刀还在,线还在。
“萧公子,顾怀仁的徒弟不是刘小楼。刘小楼只是替顾怀仁写字的,不是学刀法的。顾怀仁的徒弟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周长庚认识他,替他做事,替他取绞线,替他杀人。然后他杀了周长庚灭口。他的刀法比周长庚好,他的毒术比周长庚精,他的易容术比周长庚高。周长庚认了,死在他手里,周长庚认了。”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看着潼关的位置。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朱砂圈上,指节发白。
“他要杀的人是谁?”
“他仇人的命。”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活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仇人,杀了他。他替人杀人,是为了练刀。他要练到天下第一,才能杀得了他的仇人。”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他的仇人是谁?”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你怀疑是谁?”
上官楼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怀疑是武三思。武三思杀了他的全家,他找武三思报仇。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他只能在外面练刀,等武三思出来。”
“武三思出不来。”
“他知道。所以他等的不是武三思出来,他等的是武三思死。武三思死了,他的仇就报了。但他的刀还没练好,他还要练。他要用更多的命来练他的刀。”
窗外天黑了。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顾怀仁的徒弟这条线,上官楼查了整整三天。
她从太医署调出了顾怀仁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期间带过的所有学生名单。
疮肿科的学徒三年一换,每批三到五人,十年间顾怀仁带过的学生至少有三十几个。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排除。
有的还在太医署,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剩下三个人,查不到下落。
第一个人叫沈墨,苏州人,天宝九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二载学成出师,同年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第二个人叫陆丰,洛阳人,天宝十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三载学成出师,同年被洛阳留守使司聘为医官,天宝十四载辞职,不知去向。
第三个人叫赵无极,长安人,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同年留在太医署当助手,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上官楼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需要找到其中一个人,找到那个在周长庚嘴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兵部送来的。”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出库的五十丈绞线,用途制弩弦,但军器监没有收到这批弩弦。李昭德在撒谎。”
李昭德在撒谎。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在替那个人瞒。
那个人不是周长庚,周长庚已经死了,他替一个死人瞒什么?
除非那个人还活着,还捏着他的把柄。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崇仁坊的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过,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的左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娘子?
上官楼冲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
萧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兵部密档”四个字的红印。
他把卷宗放在桌案上,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天宝五载,秘书省校书郎李闻远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上官楼的手指在“顾氏”两个字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