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里长亭回来,上官楼直接去了验尸房。
三具尸体停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大理寺的人已经验过了,但验尸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死因不明”。
上官楼不信,她要自己验。
第一具尸体是李文远的。
他躺在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睑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表情不像一个死人,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梦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醒。
上官楼揭开白布,从头部开始检查。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凹陷,没有外伤。
她用探针翻开李文远的眼皮,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勒死造成的,是窒息造成的。
但窒息有很多种,溺水会窒息,勒死会窒息,毒死也会窒息。
她需要找到窒息的原因。
她掰开李文远的嘴,用探针在口腔内壁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组织液放在白布上。
组织液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她又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黏液有一点发黄,黏稠度比正常的分泌物高。
她把黏液涂在白布上对着光看,黏液里有细小的颗粒,白色的,极细,像粉末。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舌尖上传来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味。
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的花、叶、种子都含有莨菪碱,能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丧失判断力。
大剂量服用会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李文远的呼吸道里有曼陀罗的残留物,他是吸入曼陀罗后窒息死的。
上官楼把探针擦拭干净,换了一根新的。
她翻开李文远的鼻孔,鼻孔内侧的黏膜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跟呼吸道里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
曼陀罗粉末是被人吹进他鼻子里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作用在大脑上。
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其实一直在绕圈。
他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呼吸停了,走到心跳停了。
他倒在亭子里,脸上还带着幻觉中的微笑。
上官楼从李文远的胃里取了一点胃内容物,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不是口服的。
曼陀罗是吸入的,凶手把粉末吹进了他的鼻孔。
凶手离他很近,近到能把手伸到他的脸前。
他认识凶手,或者他相信凶手不会害他。
上官楼把采样用的工具擦拭干净,换到第二具尸体。
周万春,四十一岁,洛阳人,贩卖丝绸的商人。
他的尸体在第二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表情跟李文远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眼角微弯,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上官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
颅骨完好,没有外伤。
眼白上有出血点,跟李文远一样。
鼻孔内侧有白色粉末,呼吸道里有曼陀罗残留。
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
死因跟李文远一模一样,曼陀罗吸入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第三具尸体,赵松亭,五十五岁,陇西成纪人,进京述职的县令。
他的尸体在第三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
上官楼揭开白布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赵松亭的脸色不是苍白的,是青紫色的,嘴唇不是发紫的,是发黑的,眼睑下面的皮肤有一块一块的瘀斑。
他的表情不是微笑的,是扭曲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紧锁,像一个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的死法跟李文远、周万春不一样,他不是被曼陀罗杀死的。
他是被吓死的。
上官楼翻开赵松亭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心源性猝死的特征。
心脏骤停,瞬间死亡,死前极度恐惧,瞳孔散大,面部肌肉痉挛,表情扭曲。
他被吓死的,被鬼打墙吓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他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鬼。
在黑暗的亭子里,在荒郊野外,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他走不出去,走了一夜走不出去。
他的心脏受不了了。
上官楼在赵松亭的鼻孔内侧也找到了白色粉末,曼陀罗。
他没有被曼陀罗杀死,但他吸入了曼陀罗。
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让他在鬼打墙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停了。
曼陀罗是帮凶,真正的凶器是他的心。
上官楼把三份采样用小瓷瓶封好,贴上标签,放进了药箱。
她站直身子,看着三张白石台上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一个精通机关术和毒理学的行家。
他知道曼陀罗的药理作用,知道吸入多少会让人产生幻觉、吸入多少会让人窒息。
他计算精确,把粉末吹进死者鼻孔的量刚刚好,够李文远和周万春窒息,够赵松亭产生幻觉,不多不少。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等着,看见上官楼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一圈青黑色。
她在验尸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怎么样?”他问。
“三个人都是曼陀罗吸入中毒。李文远和周万春死于呼吸麻痹,赵松亭死于心源性猝死,被吓死的。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他的心脏没撑住。”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三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粉末是我从他们鼻孔里取出来的。曼陀罗的花粉不是粉末,曼陀罗的种子磨成的粉才是粉末。凶手把曼陀罗种子磨成粉,吹进死者的鼻孔。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产生作用。”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曼陀罗的气味很淡,混在血腥味和药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他闻到了,苦的,涩的,跟上官楼说的一样。
“曼陀罗种子哪里能买到?”他问。
“药铺。曼陀罗种子是一味药,能止痛、能止咳、能安神。药铺里都有卖,但要登记。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都要写清楚。”
“能拿到曼陀罗种子的人,要么是从药铺买的,要么是自己种的。曼陀罗在长安附近的山里就有,秦岭、终南山都长。认得这种草药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大夫认得,药商认得,采药人也认得。”
上官楼把阿九叫过来。
“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最近三个月的曼陀罗种子买卖记录。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一个都不能漏。”
阿九领命跑出去了。
上官楼走到殓房外面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
她把手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脸很白,嘴唇很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
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不像一个仵作。
萧烟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块干布巾。
她接过去擦干了手,把布巾还给他。
“上官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殓房的屋顶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曼陀罗种子的事,我让阿九去查。你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不歇。”
她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要重新验一遍赵松亭的尸体。
赵松亭是陇西成纪人,当了十年县令,进京述职等着升迁。
他知道很多事,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知道周明义在成纪杀了多少人,知道李昭德在成纪藏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死了。
但他死之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一个当了十年县令的人,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里。
上官楼把赵松亭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
头发、耳朵、鼻子、嘴巴、脖子、胸口、肚子、手臂、手掌、手指、腿、脚掌、脚趾,每一个部位都没有放过。
她在赵松亭的衣领夹层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小块布,白色,棉质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缝在衣领的内侧。
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她用小刀拆开缝线,把布块取出来展开。
布块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是用炭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周明义替他杀人,李昭德替他运货。我有证据,证据藏在成纪县衙后院的井里。”
上官楼攥紧了这块布。
赵松亭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他拿到了证据,把证据藏在了县衙后院的井里。
他进京述职,要把证据交给大理寺,要在皇帝面前告发武三思。
他走到长安城南二十里的十里长亭,走不动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杀了他,用曼陀罗,用鬼打墙。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布,看了一遍。
“成纪县衙后院的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官楼把布块折好放进袖中。
“要去成纪。”她说。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走出殓房。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药铺的记录查到了,最近三个月只有三家药铺卖出过曼陀罗种子。一家在东市,一家在西市,一家在崇仁坊。买主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公孙’的人。没有留全名,只留了一个姓。”
公孙这个姓很少见,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几家。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公孙。
千机阁的阁主姓公孙。
千机阁的叛徒公孙无妄也姓公孙。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