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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曼陀迷幻夺三命

  从十里长亭回来,上官楼直接去了验尸房。

  三具尸体停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大理寺的人已经验过了,但验尸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死因不明”。

  上官楼不信,她要自己验。

  第一具尸体是李文远的。

  他躺在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睑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表情不像一个死人,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梦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醒。

  上官楼揭开白布,从头部开始检查。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凹陷,没有外伤。

  她用探针翻开李文远的眼皮,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勒死造成的,是窒息造成的。

  但窒息有很多种,溺水会窒息,勒死会窒息,毒死也会窒息。

  她需要找到窒息的原因。

  她掰开李文远的嘴,用探针在口腔内壁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组织液放在白布上。

  组织液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她又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黏液有一点发黄,黏稠度比正常的分泌物高。

  她把黏液涂在白布上对着光看,黏液里有细小的颗粒,白色的,极细,像粉末。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舌尖上传来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味。

  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的花、叶、种子都含有莨菪碱,能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丧失判断力。

  大剂量服用会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李文远的呼吸道里有曼陀罗的残留物,他是吸入曼陀罗后窒息死的。

  上官楼把探针擦拭干净,换了一根新的。

  她翻开李文远的鼻孔,鼻孔内侧的黏膜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跟呼吸道里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

  曼陀罗粉末是被人吹进他鼻子里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作用在大脑上。

  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其实一直在绕圈。

  他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呼吸停了,走到心跳停了。

  他倒在亭子里,脸上还带着幻觉中的微笑。

  上官楼从李文远的胃里取了一点胃内容物,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不是口服的。

  曼陀罗是吸入的,凶手把粉末吹进了他的鼻孔。

  凶手离他很近,近到能把手伸到他的脸前。

  他认识凶手,或者他相信凶手不会害他。

  上官楼把采样用的工具擦拭干净,换到第二具尸体。

  周万春,四十一岁,洛阳人,贩卖丝绸的商人。

  他的尸体在第二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表情跟李文远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眼角微弯,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上官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

  颅骨完好,没有外伤。

  眼白上有出血点,跟李文远一样。

  鼻孔内侧有白色粉末,呼吸道里有曼陀罗残留。

  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

  死因跟李文远一模一样,曼陀罗吸入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第三具尸体,赵松亭,五十五岁,陇西成纪人,进京述职的县令。

  他的尸体在第三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

  上官楼揭开白布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赵松亭的脸色不是苍白的,是青紫色的,嘴唇不是发紫的,是发黑的,眼睑下面的皮肤有一块一块的瘀斑。

  他的表情不是微笑的,是扭曲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紧锁,像一个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的死法跟李文远、周万春不一样,他不是被曼陀罗杀死的。

  他是被吓死的。

  上官楼翻开赵松亭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心源性猝死的特征。

  心脏骤停,瞬间死亡,死前极度恐惧,瞳孔散大,面部肌肉痉挛,表情扭曲。

  他被吓死的,被鬼打墙吓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他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鬼。

  在黑暗的亭子里,在荒郊野外,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他走不出去,走了一夜走不出去。

  他的心脏受不了了。

  上官楼在赵松亭的鼻孔内侧也找到了白色粉末,曼陀罗。

  他没有被曼陀罗杀死,但他吸入了曼陀罗。

  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让他在鬼打墙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停了。

  曼陀罗是帮凶,真正的凶器是他的心。

  上官楼把三份采样用小瓷瓶封好,贴上标签,放进了药箱。

  她站直身子,看着三张白石台上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一个精通机关术和毒理学的行家。

  他知道曼陀罗的药理作用,知道吸入多少会让人产生幻觉、吸入多少会让人窒息。

  他计算精确,把粉末吹进死者鼻孔的量刚刚好,够李文远和周万春窒息,够赵松亭产生幻觉,不多不少。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等着,看见上官楼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一圈青黑色。

  她在验尸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怎么样?”他问。

  “三个人都是曼陀罗吸入中毒。李文远和周万春死于呼吸麻痹,赵松亭死于心源性猝死,被吓死的。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他的心脏没撑住。”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三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粉末是我从他们鼻孔里取出来的。曼陀罗的花粉不是粉末,曼陀罗的种子磨成的粉才是粉末。凶手把曼陀罗种子磨成粉,吹进死者的鼻孔。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产生作用。”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曼陀罗的气味很淡,混在血腥味和药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他闻到了,苦的,涩的,跟上官楼说的一样。

  “曼陀罗种子哪里能买到?”他问。

  “药铺。曼陀罗种子是一味药,能止痛、能止咳、能安神。药铺里都有卖,但要登记。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都要写清楚。”

  “能拿到曼陀罗种子的人,要么是从药铺买的,要么是自己种的。曼陀罗在长安附近的山里就有,秦岭、终南山都长。认得这种草药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大夫认得,药商认得,采药人也认得。”

  上官楼把阿九叫过来。

  “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最近三个月的曼陀罗种子买卖记录。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一个都不能漏。”

  阿九领命跑出去了。

  上官楼走到殓房外面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

  她把手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脸很白,嘴唇很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

  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不像一个仵作。

  萧烟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块干布巾。

  她接过去擦干了手,把布巾还给他。

  “上官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殓房的屋顶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曼陀罗种子的事,我让阿九去查。你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不歇。”

  她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要重新验一遍赵松亭的尸体。

  赵松亭是陇西成纪人,当了十年县令,进京述职等着升迁。

  他知道很多事,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知道周明义在成纪杀了多少人,知道李昭德在成纪藏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死了。

  但他死之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一个当了十年县令的人,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里。

  上官楼把赵松亭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

  头发、耳朵、鼻子、嘴巴、脖子、胸口、肚子、手臂、手掌、手指、腿、脚掌、脚趾,每一个部位都没有放过。

  她在赵松亭的衣领夹层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小块布,白色,棉质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缝在衣领的内侧。

  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她用小刀拆开缝线,把布块取出来展开。

  布块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是用炭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周明义替他杀人,李昭德替他运货。我有证据,证据藏在成纪县衙后院的井里。”

  上官楼攥紧了这块布。

  赵松亭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他拿到了证据,把证据藏在了县衙后院的井里。

  他进京述职,要把证据交给大理寺,要在皇帝面前告发武三思。

  他走到长安城南二十里的十里长亭,走不动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杀了他,用曼陀罗,用鬼打墙。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布,看了一遍。

  “成纪县衙后院的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官楼把布块折好放进袖中。

  “要去成纪。”她说。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走出殓房。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药铺的记录查到了,最近三个月只有三家药铺卖出过曼陀罗种子。一家在东市,一家在西市,一家在崇仁坊。买主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公孙’的人。没有留全名,只留了一个姓。”

  公孙这个姓很少见,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几家。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公孙。

  千机阁的阁主姓公孙。

  千机阁的叛徒公孙无妄也姓公孙。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