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烟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舆图上的十里长亭,目光沉而静,道:“是人。有人在用机关制造鬼打墙的假象,让人在亭子里迷失方向,然后杀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烟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上官楼说的是对的。
她从来不会在没看到现场之前下结论,因为她的师父孟知远教过她——没有亲眼见过尸体、亲耳听过证言、亲手摸过凶器,就不能下结论。
她现在下结论了,因为她懂机关。
她师父孟知远教过她机关术。
鲁班经、营造法式、千机阁的三大绝阵,她都学过。
她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萧烟叫上阿九,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城。
从长安城到十里长亭二十里路,骑马不到半个时辰。
官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拂过马背。
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上官楼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田野,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
风吹过来麦浪翻滚。
十里长亭在官道旁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之中。
亭子是石砌的,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格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亭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上官楼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
她走到亭子前面蹲下来看着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草。
砖面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官靴的纹路,有布鞋的纹路,有草鞋的纹路,还有赤脚的纹路。
大理寺的人来过,长安县的人来过,卖柴的老汉来过,打水的仆人来过,看热闹的百姓来过。
他们把现场踩得乱七八糟,有用的痕迹被盖住了,没用的痕迹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但上官楼还是在那些混乱的脚印里找到了一串不一样的东西。
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但很浅。
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说明这个人是从亭子里跑出去的。
他跑得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前掌把青砖表面的灰都蹬掉了,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砖面。
她顺着这串脚印往前走。
脚印从亭子里面开始,穿过亭子的台阶,穿过荒草地,一直延伸到官道上,消失了。
官道上来往的车马太多,脚印被碾碎了,看不清了。
但这串脚印告诉她一件事——那三个晚上,亭子里还有第四个人。
不是路人,不是大理寺的差役,不是看热闹的百姓。
那第四个人从亭子里跑出去,跑上官道,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亭子里面。
她蹲下来检查石桌和石凳。
石桌的桌面是青石板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棋盘刻在桌面正中央,棋格的线被磨得模糊了。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遍,找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划痕不在棋盘上,在桌面的边缘,从桌沿往桌心,不是直线,是弧线。
有人在这里放过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桌面上转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划痕。
她用手指摸了摸划痕。
划痕的深度很均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变化,说明那东西很平整,底部没有凹凸。
那东西是圆的,不大,比茶杯大一些,比茶壶小一些。
它放在桌面上被人转动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弧线。
她蹲下来检查石凳。
四只石凳,有三只上面有坐痕,有一只上面没有坐痕。
坐痕是常年有人坐磨出来的,光滑发亮。
没有坐痕的那只石凳是干净的,表面的石纹清晰可见,没有人坐过。
但它的位置不对。
四只石凳应该摆在石桌的四周,东西南北各一只。
这只没有坐痕的石凳现在摆在石桌的北边,但北边的地面上没有常年摆放留下的压痕。
它原来不在北边,它是被人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
它原来的位置在哪里?
在东边。
东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压痕,大小、形状跟这只石凳的底部完全吻合。
有人把它从东边搬到了北边,把北边那只石凳搬走了。
凶手动了石凳。
他为什么要动石凳?
为了改变亭子里的布局。
石凳的位置变了,坐在石凳上的人看到的风景就变了,走路的路线就变了,方向感就乱了。
在夜里,在黑暗中,在不知道石凳被移动过的情况下,人会被这些细微的变化欺骗,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亭子外面传来。
她站起来走出去。
萧烟蹲在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用手指拨开草叶。
草叶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是方形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纹路。
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工刻的。
八卦纹。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刻在八个面上。
这是一块八卦阵石,用来改变道路标识的。
把它放在路口,行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方向,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
上官楼蹲下来,从萧烟手里接过那块石头,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也刻着纹路,不是卦象,是一幅图案。
一只眼睛,眼珠圆圆的,瞳孔是实心的,眼睑半睁半闭,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千机阁的标志。
千机阁的弟子都会在作品上刻这只眼睛,代表这件机关是他们做的,代表他们认领这件作品。
刻了眼睛,就代表不躲不藏,不怕被查,等着被查。
上官楼的手指在眼睛符号上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只眼睛。
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在顾怀仁的手术记录册上,在周明义的账簿上,在血滴子的碎片上,在傀儡戏的傀儡线上,在金缕衣的织机上,在鲛人泪的珍珠箱上。
这只眼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她查过的每一个案子、每一具尸体、每一条线索之间。
千机阁。
机关术数传承之地,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之一。
他们的祖师爷是鲁班,传承了几百年,每一代阁主都是机关术的天才,能造出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他们不参与朝堂之争,不参与江湖恩怨,只做机关。
但他们的机关可以用来杀人,可以杀很多人。
阿九牵着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从长安县调来的案卷,道:“上官姑娘,三个死者的背景查到了。李文远,苏州人,他爹是开绸缎庄的,家里不穷。他来长安赶考,带了不少银子。他死的时候银子还在包袱里,一文钱都没少。周万春,洛阳人,做丝绸生意的,那一趟货值上千两银子,货一匹都没少。赵松亭,陇西成纪人,当了十年县令,进京述职等着升迁。他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封信,什么都没有。他也没什么钱。”
上官楼把案卷翻了一遍。
三个人,身份不同,籍贯不同,年龄不同,死法相同。
他们没有共同点。
但凶手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选这三个人一定有原因。
她盯着案卷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了赵松亭的籍贯。
陇西成纪。
成纪。
武三思的老家,周明义的老家,李昭德的老家。
那个地方出了很多人,好人不多,坏人不少。
赵松亭在成纪当了十年县令,他一定知道很多事。
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知道周明义在成纪杀了多少人,知道李昭德在成纪藏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死了。
李文远和周万春呢?
他们跟成纪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
但他们跟烟雨会有关系。
烟雨会,横跨三朝的地下势力,策划惊天阴谋的幕后组织。
李文远的爹是绸缎商,周万春是丝绸商,他们都是商人,都在替烟雨会做事。
他们死了,烟雨会就少了两条胳膊。
赵松亭知道烟雨会在成纪做了什么,他死了,烟雨会就少了一个隐患。
三个死者都是烟雨会的人,或者都是烟雨会的眼中钉。
鬼打墙不是鬼干的,是人在干。
是千机阁的人在替烟雨会清理门户。
他们在十里长亭布下八卦阵,用迷魂散让人迷失方向,然后杀人。
上官楼把那块八卦阵石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萧公子,千机阁的人来了长安。”
她看着萧烟,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千机阁意味着什么。
千机阁的人不轻易出山,他们出来就一定有大事。
上官楼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门派。千机阁在替烟雨会杀人。”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八卦阵石,翻过来看着底部那只眼睛。
十里长亭的风吹过来,带着荒草和尘土的气味。
萧烟站在亭子前面,身后是石柱和青瓦,面前是荒草和官道。
“上官姑娘,千机阁的人为什么要帮烟雨会?”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的。
千机阁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们做的东西别人造不出来。
但她学过千机阁的机关术。
她师父孟知远教过她。
她父亲上官云起也教过她。
她可以破掉公孙无妄的八卦阵,用他教的东西找到他。
她的手指在那块石头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八卦纹的深浅、宽窄、角度。
每一刀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不是随手刻的,是用卡尺量过的。
这个人的手很稳,心很定,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他刻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刀下去就是一刀,不回头,不修改。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会继续杀人。
上官楼翻身上马。
萧烟也上了马。
阿九在后面跟着。
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十里长亭在身后越来越远。
暮色从四面涌上来,把亭子吞没了。
上官楼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在荒草里的灰色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