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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恩怨纠缠两难断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兵部送来的,李昭德的供词。”

  她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李昭德招了。

  他替苏娘子开了三张手令,一张是去扬州的,一张是上明珠号的,一张是出海的。

  三张手令,三张催命符。

  苏娘子用第一张去了扬州,用第二张上了明珠号,用第三张出了海。

  珍珠在海上,在往东海的路上。

  追不上了。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抬起头看着萧烟:“萧公子,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究竟是谁写的?”

  萧烟沉默了片刻。

  “苏娘子写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说是你写的?”

  “因为我查到了她的存在。我知道她是上官云起的人,知道你父亲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她。大理寺在查那个血字,笔迹比对一旦展开,苏娘子就会暴露。她暴露了,你父亲这条线就断了,那些藏在你父亲名单上的人就会永远藏在暗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能让那条线断,所以我替她认了。笔迹可以模仿,时间可以编造,动机可以有无数种说法。我认了,大理寺就不会再查,苏娘子就安全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信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

  “从百花楼案发的那天晚上就知道。”萧烟看着她,目光坦诚得没有一丝躲闪,“我在现场看到了那个血字,认出了笔迹——不是孙仲景的,不是顾怀仁的,是第三个的。我让人去查,查到了红袖招,查到了苏娘子,查到了她跟你父亲的关系。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相信我。”

  “现在呢?”

  “现在信了。”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父亲的信。

  信上写着“婉儿,楼儿托付给你了”。

  萧烟替她护住了这个托付,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长安城的雨停了。

  她还是要查苏娘子。

  苏娘子在长安有一个铺子,红袖招。

  她离开长安的时候铺子关了门,现在不知道开了没有。

  上官楼带着阿九去了平康坊。

  红袖招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正是上次来的时候看店的那个小姑娘。

  她看见上官楼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楼走进去。

  铺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绸缎、成衣、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地摆着。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红袖招”。

  字是女人的笔迹,娟秀工整,是苏娘子自己写的。

  上官楼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娘子走的时候把东西都带走了,或者都烧了。

  “小姑娘,你家苏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小姑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衣裳,还有一只木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才抬得动。”

  木箱子里装的是珍珠吗?

  上官楼不知道。

  上官楼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用脚踩了踩,地砖晃了一下。

  她蹲下来用探针撬开地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跟贵妃妆奁里那只匣子一模一样。

  上官楼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

  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亲启”,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上官云起的笔迹。

  她的父亲。

  上官楼的手在发抖。

  她抽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她的眼睛里。

  “婉儿,楼儿出生了。她长得很像她娘,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她很爱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哭声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抱着她哄,她就不哭了。她喜欢被人抱着。婉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还没有见过你。上官云起。”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苏婉儿,苏娘子。

  她不是她父亲的仇人,她是她父亲的朋友。

  她不是来杀她的,她是来保护她的。

  她在白骨塔案里留下鞋印,不是为了误导查案,是为了让她找到柳宅地下室的入口。

  她在血滴子案里买红绸,是为了让她找到军器监的绞线来源。

  她在镜子迷宫案里失踪,是为了让她去查王蓁的死因。

  她在幽明录案里没有出现,是因为她在暗中保护**。

  她在洛阳纸贵案里在汴州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孙庸的线索。

  她在傀儡戏案里在长安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周明义的线索。

  她在金缕衣案里在兵部出现,是为了给她送李昭德的线索。

  她在牡丹劫案里在洛阳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孙庸的线索。

  她在鲛人泪案里在扬州出现,是为了给她送珍珠的线索。

  她不是她的敌人,她是她的线人。

  她一直在帮她,一直在暗中替她铺路。

  上官楼把这封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翻开第二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走路了。”

  第三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说话了。”

  第四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认药了。”

  第五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扎针了。”

  一封一封,一年一年。

  从出生到天宝八载,每年都有一封信。

  天宝八载是最后一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我快要死了”。

  上官云起在信里写——“婉儿,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我把楼儿托付给你,你替我看好她。上官云起,天宝八载七月。”

  上官云起把上官楼托付给了苏婉儿。

  苏婉儿接下了这个托付,从长安到扬州,从百花楼到鲛人泪,从血滴子到金缕衣,她一直在替上官云起看着他的女儿。

  她没有让任何人伤害她,她替她铺路,替她查案,替她杀人。

  她杀了沈大江,杀了其他五个人。

  为什么?

  因为沈大江是苏娘子在漕运上的同伙,他帮她偷了珍珠,帮她杀了人。

  他知道了太多,他必须死。

  另外五个人也是她的同伙,也都必须死。

  她杀他们不是灭口,是清理门户。

  他们背叛了她,出卖了她,她杀了他们。

  上官楼把信放进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她站起来走出红袖招。

  阿九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上官姑娘?”

  她没说话。

  沈七娘站在巷口,手按在刀柄上。

  “上官姑娘,苏娘子在哪里?”

  “她走了,她不会回来了。”

  沈七娘的眼泪流了出来。

  上官楼抱着木匣子走过她的身边。

  她听到身后传来横刀入鞘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上官楼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走回了六处。

  从平康坊到六处只有三里路,她走了很久。

  走得很慢。

  她不急,匣子里的信不会跑。

  父亲的字不会跑。

  父亲在信里写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她小时候的事,关于他对苏婉儿的托付,关于他的死。

  那些字已经写在那里九年了,不会消失。

  萧烟站在六处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

  天色暗了,长安城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

  他看着上官楼从巷口走过来。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举高了一些,遮住她的头顶。

  上官楼从他身边走过。

  萧烟跟在她身后。

  雨还在下。

  细密,无声。

  验尸房里的灯亮着。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在面前,打开盖子。

  匣子里的信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

  出生到天宝元年,天宝二载,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

  每一年都有一封,每一封都是她父亲写给苏婉儿的。

  她拿起出生的那封。

  “婉儿,楼儿出生了。她长得很像她娘,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她很爱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哭声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抱着她哄,她就不哭了。她喜欢被人抱着。婉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还没有见过你。”

  她放下,拿起天宝四载的。

  “婉儿,楼儿会走路了。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摔倒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了。她不像她娘,她娘摔倒了要哭半天。她像我。我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

  天宝五载。

  “婉儿,楼儿会说话了。她说的第一个字是‘爹’。她娘吃醋了,说她天天抱着她喂奶,她第一个叫的却是爹。我说那是因为我天天抱着她哄她。她娘说我不要脸。楼儿在旁边笑,她听得懂我们吵架。”

  天宝六载。

  “婉儿,楼儿会认药了。我教她认甘草,她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嚼了两口吐出来了,苦的。我说甘草是甜的,你尝错了。她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皱眉头,还是苦的。我尝了一口,是苦的。我买到了假甘草。”

  上官楼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拿起天宝七载的信。

  “婉儿,楼儿会扎针了。她拿我练手,扎在我的合谷穴上,不疼。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又扎了一针,比刚才深。疼了。我没说。她说爹你的手在抖,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她像你,骗不了。”

  天宝八载的信是最后一封。

  纸不一样了,字也不一样了。

  字迹潦草,笔锋颤抖,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

  “婉儿,我快要死了。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我把楼儿托付给你,你替我看好她。不要让她查我的案子,不要让她替我报仇。让她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她唯一的愿望。上官云起,天宝八载七月。”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

  父亲在信里写了“不要让她查我的案子”,她查了。

  写了“不要让她替我报仇”,她报了。

  写了“让她好好活着”,她活得好不好,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替父亲报了仇,替那些死去的人查清了真相,替那些活着的人争取了公道。

  她没有嫁人。

  没有生孩子。

  她还年轻,不急。

  她把信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信读完了,父亲的话听完了,父亲的托付她接下了。

  苏婉儿替她父亲守了她六年,从天宝八载到天宝十四载,从她十岁到十六岁。

  她替她铺路,替她查案,替她杀人。

  她欠苏婉儿一条命。

  苏婉儿杀了沈大江,杀了另外五个人。

  她欠沈七娘一个交代。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验尸房。

  萧烟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苏娘子走了,珍珠没了,案子还没结。

  “结不了,苏娘子跑到海外去了,珍珠也到了海外,我们追不上,沈大江和其他五个人是她杀的,她认罪了,但她是替父亲办事的,她不是坏人。”上官楼道。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把她的信给沈七娘看了?”

  “没有。”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