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黛心里一慌,一只手死死扣住城垛,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你等等!等一下!!”她激动得破了音,生怕这根愣木头一根筋走到头,真的松手将她扔下城墙去。
雪仑饶是见惯了她狡猾逃跑的一面,这会也被惊了一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不肯放弃,她的求生欲,真乃他平生所见最强,没有之一。他抿着唇微微使劲,又将她推离了城垛几分,眼看她的脚尖终于从城垛头上滑下,他正要松手,脑门却忽然被一个冰凉之物给打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正要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暗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她手中挥舞的物事,心里突地猛然一紧,那是——禁,魂,玦?
他的禁魂玦怎么会在这里?!他震惊地望向已经开始翻着白眼的原初黛,忙将她拎回到城垛内来,“禁魂玦怎么会在你手里?”
原初黛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扶着城垛头子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手里紧紧握着的禁魂玦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荡,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将雪仑的心摇来晃去。
影卫一族,源于旧时流放罪族,其因灵脉尽废,囚于荒地,而遗于世间。后其祖不堕初心,经百般艰险,历噬骨裂魂之痛,重以灵根修得一身元魂之力,可分魂而制,隐魂而出,遂成暗影。其族以如此奇技重现于世,才终获殿下恩赦,以世代影护为代价,得以重返世间,永世逃离魔魇渊。
而自此之后,影族后人自降生之初,便会被送到世家府里供人挑选。凡被选中者,由其命主取走一缕元魂,封存于禁魂玦中。其主凭此禁魂玦,方可驱使影卫一生。
如此重要的东西,天雪楚山自会贴身携带。并且,通常影卫的主人为防止影卫背叛,私盗禁魂玦遁世,会在禁魂玦上加封自己的灵力禁制,如此,还能预防禁魂玦丢失,被旁人捡了便宜去。可是天雪楚山做梦也不会想到,原初黛的血竟可以直接破他的灵力禁制。白日里她突然自残,可不是为了那什么狗屁真相,而是为了迷惑天雪楚山,让他降低戒心靠近,从而得以破除他的护身禁制,从他身上将禁魂玦拿走。
所以,那什么十三刀还恩,什么以命逼问,都是麻痹对方的假象,她只是预料到离开天雪府后,天雪楚山必定会派身边的第一影卫来追杀她,所以才用命给自己博了一线生机。
幸好,她博赢了。
原初黛再次死里逃了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她,觉得此刻的黑云压城也别具一番美意。她任由细雨泼打在自己的脸上,享受着此刻的生命,随后扭头看向满脸紧张的雪仑,笑呵呵地将禁魂玦高高举起,当着他的面将禁魂玦握进掌心,狠狠一用力,任由禁魂玦的锋利处扎入自己的血肉。
顷刻间,她掌中鲜血涌出,浸满了禁魂玦。眼见禁制立破,原初黛再次用力,将禁魂玦捏碎,一道微白之光从中立即飞出,迅速隐入了雪仑的眉心。雪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流自眉心而入,缓缓侵入心间,继而蔓延至五脏六腑,驰通四肢,一时面上骇然寸寸裂开,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眉眼间隐有不可置信的欢欣流露出来。
“禁魂玦裂,元魂已归。从此,你便是自由身了。不管是我,还是天雪楚山,都没有资格对你发号施令。”原初黛将碎裂的缺玉随手扔到地上,又心疼地吹了吹自己鲜血横流的右手,忙在自个身上撕了一段残布,赶紧包扎起来。她这一天天的,还真是大伤不断,小伤频频啊。
雪仑身体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完整力量,灵识也空前清明,心中激荡之情无法言喻,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为什么?”
“从今日起,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是未免横生枝节,你最好还是远离京都,以免被影族再抓回去,重新认主。至于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便离开这里,离开圣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终有一天,你无需问我,就会知道答案。”原初黛成功取得禁魂玦后,不是没有想过以此为凭,号令雪仑保护她,毕竟,她现在可是时时刻刻在刀尖上舔血,面临重重危机啊。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最懂身不由己的痛苦,又岂能束缚他人的自由?
雪仑眸中微动,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朝原初黛跪下,以首贴地,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大礼,原初黛见状,连连摆手,正要说什么,就见雪仑嗖的一下,消失了身影。
她愣怔在原地,任风吹打着自己的脸,久久不能言语。
“……? ! ! !”
良久,原初黛像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看来,这个雪仑的缺心眼子,跟他缺失的那一缕元魂半分关系也没有啊!”她说着说着又怒起来,“你倒是把我送回去你再跑啊你个雕不动的朽木头!!真是气死我了!”
……
圣宫之中,桂荼宫内,宫人侍女们见雨势渐大,并无停歇的预兆,皆有序碎步来回于亭廊之下,是要赶在天黑之前,将一院的花景盆栽一一搬入遮风避雨处。神子则斜倚在屋内长窗旁,由着微风拂面,待曲词煮好一杯热茶,才起身移步至内室中。
“殿下,天雪家主求见。”一名宫人俯身来报。
神子倚在美人榻上,眼鼻不动,手里的茶只浅抿了一口便推给了曲词。曲词接过茶杯,心知殿下此刻心里压着火气,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冲外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直接宣进来。
天雪楚山匆忙入得室内,不顾一身湿漉,忙俯跪于地,拜了个大礼,“臣天雪氏,拜见殿下。”
神子随手拿起一旁的札记看着,任他一身狼狈跪伏在地上,迟迟不开口让他起来。
曲词笑着在一旁适时解围,“天雪大人最是重礼了。殿下您瞧瞧,如今世家里,还有哪位家主如天雪大人一般,日日依制晨昏入宫见礼?数十年不断,纵是风雨也无阻,旁的不论,便只看这份虔诚忠心,天雪大人也当得独一份啊。”
神子想到这一点,倒是看向了天雪楚山,似笑非笑,“楚山卿这个时候入宫来,有何要事?”
天雪楚山直起身子来回话,却不敢抬头,仍是微微垂首,“臣今次入宫,是为请罪。臣族中逆子原初黛,天性凉薄,品德不端,得殿下赐封郡主尊位后,更是目无纲常,犯上作乱。臣实是无能,屡屡管教无果,今此孽子又大闹我天雪氏灵堂,毁我府邸百亩之地,伤我族人性命无数,搅得我天雪氏无一人安宁,臣,恳求殿下下旨,废去此子郡主封号,令世家七族协助臣捉拿逃犯。”
神子听得频频皱眉,将札记一把扔在前头的桌案上,砸倒了一壶热茶,茶水倾漫开来,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中天雪楚山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原初黛?呵,依楚山卿此言,这个原初黛倒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孽障了。只是,怎么本座又听说了另外一个故事呢?”
曲词在一旁见状,忙上前提醒天雪楚山民间风传了一日的轶事,顺便利落地将桌案上的茶壶给收拾了。
天雪楚山本一身濡湿寒凉,此刻却连连冒汗,他万万没有想到,原初黛竟然真的将此事撰成了话本子,还已经传遍了满圣京!这个孽障!她分明说她若是死了才会……害,他竟会信了那孽障的话!
“殿下明鉴!此事定是那孽障为了报复臣,报复天雪氏,才杜撰出来的。屿荷,屿荷真的是被她给毒害的啊!此事我府中多人可作证,千真万确,绝无虚假!”唯一庆幸的是,那孽障只宣扬了千屿荷死亡的原因,并没有提及她自己被毒杀之事。
“哦,那你是做了何事,才让她一个孤女,在亡命途中,还不忘费力给天雪氏泼上这样一盆脏水?”神子稍稍坐起,欠身往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天雪楚山。
天雪楚山擦了擦额间的大汗,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神子瞧他这副无能的样子越发窝火,当着众人的面便挥出一记灵力,正正打在他面门上,竟是半分颜面也没给他留,“她是本座敕封的风吟郡主,亦是本座选定的天雪氏血脉传人——天雪初黛,你敢未经本座同意,就废了她的天雪姓氏,你好大的狗胆!”
殿下一怒,其余侍候人等皆一应跪拜垂首,噤声以待。
“若非你先冤了她,她岂会大闹灵堂,讨要公道?!若非你鼠目寸光,无德无能,今日的事情岂会闹到这般地步?!那千家的贱人死便死了,管她自尽还是被杀,一副棺木埋了便是,一千个一万个她,都没有天雪氏如今唯一的血脉指望重要,这一点,你难道不懂吗?!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莫要以为你现是一族之主,本座便不会动你,你如此胆大妄为,可将本座放在眼里?可将天雪氏传承一事放在眼里?!”
天雪楚山颤颤巍巍,不敢暴露自己将屿荷之死冤给初黛的真相,更不敢叫神子知道是千屿荷先毒杀了原初黛,“回禀殿下,此子无才无德,品性卑劣,实不堪为我天雪氏传续血脉啊。”
“她不能为天雪氏延续血脉,那谁能?你能吗?!”
神子怒急,顺手就摸过手边的茶壶朝他砸了过去,惊得曲词忙上前查看她的手,“殿下保重,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神子见他额头被砸出个口子,鲜血直往外涌,犹不解气,“她的情况你又岂是今日才知?当初你将人抱回来,求本座恩准她回归氏族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应承过什么?!如今轮到她为家族牺牲之时,你个蠢货给我搞这出!天雪楚山?!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今日这处闹剧,实在是匪夷所思!她无法想象这个蠢货是怎么令局面走到现在这一步的,那千屿荷不过一个罪族之后,死了就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她杀,禀报上来,她再气,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外姓人之死真对天雪氏如何,可他居然蠢到为了隐瞒府中自戕之罪,把这事栽赃给天雪初黛??!
想来想去,她还是无法理解!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他是故意的了!
而天雪楚山大汗淋漓,连连磕头,“回禀殿下,臣始终谨记天雪氏的使命,片刻不曾忘却。今日此事,确乃臣之过错。”他没有想到那个孽障当真如此决绝,将千屿荷自戕的事给捅出去,真就不给天雪氏留一点脸面了!如今他只希望自己的诚心认错,能够稍稍消解殿下的怒火。只是,那孽障并没有将屿荷毒杀她之事一并宣扬出去,不知是否还留了后手?现下只指望雪仑能及时送她归天,给这件事早些画上完美的句点,莫要再横生出什么枝节来了。
“你岂止是今日错了?你天雪氏如今的局面,皆因你颟顸无能所致!身为长兄,你没有尽到规劝之责,让天雪楚楚那般大才流落民间,身死荒野!身为父亲,你没有起到护佑之用,竟让天雪初诺孤身葬身火海!而今,天雪氏无人可继,你却连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都守不住,这般局面,你如何面对本座!如何面对天雪氏历代祖先!”提及天雪氏英年早故的两名惊艳大才,神子心中的怒火越发难熄。若非早年令这庸才占了家主之位,天雪氏怎会失去那般惊世人物,而今又怎会沦落到要靠天雪初黛那般半废之人延续血脉的地步!
“若非天雪氏无人,本座怎会依靠你这种蠢货辅佐!”
神子瞧着他那副窝囊样,气得头晕一阵强过一阵,曲词忙找来缓解头疼的丹药,喂她服下,见她稍微好转些,才忍不住开口劝言,“殿下,那原氏女虽出自天雪楚楚,血脉上佳,但奈何幼时受了损伤,不得修炼,本就不是块好料。先前晞世子说得那些,您可还记得?那丫头修行上是块废柴,品行上也不如人意,依奴瞧着,本就不堪匹配世家门楣,将来,又怎堪当得未来家主之母呢?这世家千年,传承很重要,但品格名声也不能弃了啊。天雪大人最是忠诚,为殿下驱使,从无半分私心。今次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想来,也非大人本心所愿。至于血脉传续之事嘛,天雪大人如今还是盛年,往后时日还多得很呢。听墨大人近日研制的利息丹,据说确有成效,说不定过不了许久,世家大人们的府中都可再填新丁啊。”
曲词服侍她多年,到底还是有几分情面在。有她出言抚慰,神子暂熄了怒火,只仍是头疼地按着眉心。天雪楚山虽愚蠢无能,但实在忠心,起码在如今一众世家家主中,他的忠诚当得第一。而今就算活活打死他,今日的事情也逆转不了了。更何况,今日一过,那原初黛已与天雪氏结下死仇,断没有回圜的余地。
“姑姑倒是惯会说好听的话。若利息丹如此好用,各世家后裔又怎会沦落到如今几近凋零之态?罢了罢了,世家子嗣的事情的确不能急于一时,只是眼下各城选亲少年都已陆续在进京的路上了,可如今这主人公却没了,又叫本座的颜面往哪里放?”
“殿下可是气糊涂了,那些少男郎是为郡主选亲进京,可京中又不止一位郡主。”曲词笑笑,又为她端上新茶顺气,“七七世子年纪虽小了些,但是好在身量早已长开,品貌也是不俗。加之其在朱真氏的少主地位,远非此前初黛女君的处境可比,那些少男郎只会更加满意,无有不愿的。”
神子殿下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曲词的建议,又见天雪楚山还跪在厅中,道,“今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那孽女既如此不识抬举,犯上忤逆,坏本座大事,便许了楚山卿所求,着令各大世家合力追拿逃犯原初黛,擒获之后,流放南境魔魇渊。至于你,僭越擅专,自去神启殿外跪足三日,三日后,回去带领阖族退避琼林瘴,幽禁闭关,无有突破,不见宣召,皆不得出。”
天雪楚山见神子殿下不仅要追拿原初黛,还要将她发落魔魇渊,心知这次殿下是真动了怒,一时更是心惊胆颤,忙磕头谢恩,领了命碎步退去神启殿罚跪。
待天雪楚山退下,屋里宫人才受命立即收拾起来。内室杂乱一团,曲词便扶着神子往廊下观雨。
“殿下,那原初黛如今如同废人,抓获之后,就地处死不也简单?为何还要下令将她流放?岂不白白废一程子人力么?”曲词不解。
神子望着廊外的雨,眼神飘忽,“这些年来,本座一直觉着当年天雪初诺的死,很是蹊跷。也不怪本座多心,毕竟天雪一族身负生机之力,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离奇情节,一旦跟天雪氏沾上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次的事情也过于巧合,本座刚要给她赐婚,天雪府便闹了这么一出戏剧,真叫本座不得不防啊。”
曲词的声音有些飘,简直不敢相信,“殿下是说,她可能假死?”
“当年的事,暗卫查不到蛛丝马迹,如今的事,也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世家血脉,她们不留京都,不佑本座,便只能有一种结局。不愿做这京中的金丝雀鸟,那便去做魔魇渊里的花草之肥吧。”神子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感受细雨的绵密,暗道,就连她都囿于这方寸之宫,始终逃不开终死于宫墙内的命运,那些世家男女们,又凭什么妄想连她都得不到的自由呢?
风渐渐大了,将斜雨送进廊下,染了神子殿下半身寒凉。可她却拒绝了曲词扶她进屋的提议,任凭风雨侵袭,彷佛只有这一刻,她才能感受到宫外蓬勃生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