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还想继续这场游戏。”
顾北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我下周一起吃饭。他的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疯狂,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就好像我不是他的外甥,不是他害死的女人的儿子,而是一个实验品,一个正处在关键时刻的观察对象。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林峰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很重,我能感觉到他随时准备拉住我——他怕我掀桌子。苏晚晴的手已经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我没有动。
不是不敢。
是不能。
“你说得对,”我说,“游戏还没结束。”
顾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哦?”
“但我不会再按你的规则玩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从现在开始,规则我来定。”
“洗耳恭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U盘,巴掌大小,银色外壳,上面贴着一行标签:“方念真·原始数据”。
顾北辰的笑容,在看到那个U盘的瞬间,僵住了。
“你以为我把那封信当成唯一的底牌?”我把U盘放在桌子上,用食指推到他面前,“方念真在精神病院的那三个月,不是在被折磨。她在收集证据。每次心理评估,每次药物注射,每次所谓的‘康复治疗’——她都偷偷留了一份记录。”
“不可能。”顾北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被严格监控着,不可能接触到——”
“她确实接触不到。”我打断他,“但有一个护士,愿意帮她。”
顾北辰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个护士叫林秀芝。”我说,“你可能不记得她了。毕竟在你眼里,一个护士和一颗螺丝钉没什么区别。但林秀芝记得你。记得你当时怎么对待方念真,怎么威胁她,怎么让一个正常人疯了。”
“她在哪?”
“你不用知道。”我把U盘收回口袋,“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里的数据,足以证明你当年对方念真进行的是非法医学实验。你的实验许可,是伪造的。你的研究伦理审批文件,是伪造的。你的整个阿耳戈斯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北辰的律师终于开口了:“这位先生,我可以提醒你——”
“你不需要提醒我什么。”我转向律师,“你应该提醒你的当事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你爸的下落。”
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北辰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疲惫的东西。
“沈逸,”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回他,“我之所以让你意料之中,是因为我需要你自以为掌控全局?”
我们隔着审讯桌,对视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顾北辰笑了。
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假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欣慰。
“很好。”他说,“你终于学会这一套了。”
“什么意思?”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顾北辰靠在椅背上,“她也是在我以为已经完全控制住局面的时候,突然给了我致命一击。你真的很像她。”
我不说话。
“你爸在哪,我现在不会告诉你。”顾北辰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
“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爸越狱那天晚上,你们在废弃工厂见面时,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回忆了一下。
那天晚上,警笛声响起,我爸抓住我的手说:“记住,真正的答案,藏在我要给你的那本书里。”
“那本书?”我摸了口袋,“可我已经找到了。”
“你确定你找到的是全部?”顾北辰歪了歪头,“那本书里,除了那封信,还夹着别的东西。你仔细翻过吗?”
我心头一紧。
我只顾着读信,确实没有仔细翻那本书的其他部分。
“你爸是个很聪明的人。”顾北辰说,“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封信上。那封信只是引子,真正的东西,藏在书里。我知道也晚了,因为你自己找到它,比我告诉你更有意义。”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顾北辰说,“我只是在推进实验。你爸失踪了,你找不到他,就会失去理智。一个没有理智的对手,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但我找不到。
或者说,我找不到足够支撑我做出判断的依据。
“苏晚晴,”我说,“帮我看着他。”
“你要去哪?”
“回家。”我拿起桌子上的U盘和信,“去找那本书里真正藏着的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北辰。
他依旧坐在审讯桌对面,手腕上戴着银色的手铐,脸上挂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沈逸,”他说,“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你会发现,你找到的东西,比你能想象到的,要可怕得多。”
我没有回答他。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笑容。
林峰跟上我:“你信他说的?”
“不信。”我说,“但他说对了一点——那本书里,可能真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东西。”
“可我看着你翻了两遍。”
“我翻了两遍信纸,但没翻书本身。”我掏出手机,给我家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我今晚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店里。”
“你落下什么了?”
“一本书。”我说,“《犯罪心理学》第五版。”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应:“沈先生,确实有人打电话来询问过这本书的事。半小时前,有个自称是你朋友的人来过店里,说你在找一本老书,问我们店里有没有卖。”
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我挂断电话,转向林峰:“有人在我之前去过那家店。”
“找你爸?”
“不。”我说,“找那本书。”
“可书在你手里。”
“对啊。”我看着林峰,脑子里的碎片开始快速拼接,“书在我手里,有人却去店里找书。说明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拿走了书。”
“谁?”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顿了顿,“顾北辰刚才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帮我。他是为了拖住我。”
“拖住你?”
“让我回来找书,让我以为那本书里还有别的东西。这样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家里,没时间去追查其他线索。”
林峰的眼神变了:“你爸失踪,跟这个有关?”
“有关系。”我说,“有人在转移我的视线。”
我重新推开审讯室的门。
顾北辰还在原位,看到我回来,笑容更深了:“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那本书里什么也没有。”
“当然什么也没有。”顾北辰说,“但你回来找我,就说明你已经想明白了。这很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做出选择。”顾北辰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继续追查我的罪证,把你妈的事情真相大白。但你爸,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或者?”
“或者,你把那个U盘给我,把所有关于你妈和方念真的证据都销毁。然后我告诉你,你爸在哪。”
“你疯了?”
“我没疯。”顾北辰说,“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两条路,你只能选一条。选你妈的正义,还是选你爸的平安。”
审讯室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
我看着顾北辰,看着他脸上那个笃定的笑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审讯室等待审判。
他是在这里,等待我做出选择。
而这,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如果我两条路都不选呢?”我说。
顾北辰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一个正在录音的手机。
“你的游戏,我早就玩腻了。”我按下暂停键,“从现在开始,按我的规则来。”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