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官问了他的姓名、年岁、与沈家的关系,沈柏山一一答了。
他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看起来像是个窝囊的老实人。
“沈柏山,你与沈玉瑛是何关系?”
沈柏山无奈一声长叹:“回大人,草民是沈玉瑛的二叔,草民的兄长沈柏松过世后,沈家的胭脂坊本该由草民辅助打理,但沈玉瑛仗着祖父疼爱,独揽大权,将草民父子赶出沈家,侵吞了草民应得的家产。”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在强忍委屈。
“草民的老父亲被她蒙蔽,对草民多有误解,但草民得知老父亲入了狱,还是去牢里看过他,送过药,不管老父亲认不认草民这个儿子,草民总是要尽孝道的。”
沈玉瑛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
她不是没有料到二叔会作伪证,但她没想到他能演得这么投入。
颠倒黑白,他沈柏山倒是成了受害者,不仅被侄女欺负,还成了老父亲被蒙蔽之后还不计前嫌去尽孝的孝子。
而就那次去牢中探望沈砚秋的经历,反倒是拿出来彰显他的孝道。
这是可笑又可恨!
主审官微微点头,把那只假木盒往前推了推。
“沈玉瑛在上轮会审当堂指称,这只从贡品中搜出反诗的胭脂盒并非沈家之物,她的理由是,沈家进贡用整块沉香木,不做拼接木板,沈柏山,你在沈家作坊管过事,你说沈家到底做不做这种盒子?”
沈柏山装模作样看了看盒子,答道:“回大人,沈家胭脂坊做了三百年,盒子款式多得很,有整块沉香木的,也有拼接木板的,尤其近几年,沉香木料越来越贵,铺子里出了不少拼接木板的新款式,专门卖给散客,这只盒子的款式,草民认得,就是沈家铺子里出的!”
沈玉瑛冷笑着看着他,这二叔可真能信口雌黄。
不光如此,沈柏山还准备了其他物证。
沈柏山从袖子里取出几本册子,双手呈上:“大人若不信,草民还带来了沈家分号的出货单,上面记着近几年拼接木盒的出货记录。”
官员们开始察验上面的记录。
沈柏山又朝堂上拱了拱手:“大人,草民今日还带了几只盒子来,都是从沈家铺子里拿的,请大人过目。”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几只胭脂盒,双手呈上。
沈玉瑛看着那几只盒子,盒子的款式的确是沈家铺子里卖的那种,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大人,这些盒子不是沈家铺子里的东西。”
沈柏山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委屈道:“玉瑛,你这是什么话?这些盒子明明就是沈家铺子里拿的,你当着三位大人的面,还要睁眼说瞎话?”
沈玉瑛却清晰地朗声说道:“大人,沈家的胭脂盒,用的漆是苏州本地老漆坊的陈漆,漆色是暗朱红,带一点赭石色,越用越亮,这只盒子上的漆,是橘红色的新漆,漆面发飘,一看就是新调的,不是沈家用的陈漆。”
她把那只盒子翻过来,指着盒底的签子:“还有这签子,沈家的签子用桑皮纸,纸色微黄,薄而有韧性,这些盒子的签子用的是普通竹纸,边上已经翘起来了,大人可以拿沈家铺子里任何一盒胭脂来比,一比对就知道。”
她说完这番话,堂上安静了一瞬。
在家族生意这些事上,沈玉瑛极其专业,已经到了无不精通的程度。
右侧那个绿袍官员又开口了,语气冷硬:“沈玉瑛,你前次说盒子是假的,本官当堂验了,盒子确实有拼接缝,今日沈柏山带了沈家铺子里的盒子来,你又说是假的,你一个人的嘴,翻来覆去都是你说了算?本官今日还传了沈家铺子里的两个学徒来作证,他们总不会也是假的吧?”
他朝堂下抬了抬下巴,侧门打开,校尉押着两个年轻男子走上堂来。
沈玉瑛转头一看,心里更凉了。
果然,这背后势力已经做足了准备。
一个是分号那边的学徒,叫刘顺,跟着二叔在分号做了好几年。
另一个是总号这边的,叫王平,是陈叔手下的。
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玉瑛的眼睛。
绿袍官员指着矮桌上那几只盒子,问那两个学徒:“这些盒子,是不是你们沈家铺子里的东西?”
刘顺抬头看了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去。“回大人,是、是沈家铺子里的。”
王平也点了点头:“是沈家铺子里的,这种拼接木板的盒子,铺子里一直有做。”
绿袍官员把卷宗往桌上一拍,看着沈玉瑛。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玉瑛却丝毫不慌,四平八稳地说道:“大人,既然他们三人都说这些盒子是沈家铺子里生产的,那民女有一个请求,请三位大人让他们各自写一下生产步骤。沈家的胭脂盒,从选料到成品,每一步都有规矩,用什么木料,怎么开榫,上几道漆,漆料怎么调,盒底的签子怎么贴……他们既然认得这是沈家的盒子,总该知道这盒子是怎么做出来的,让他们写,一写就知道。”
堂上安静了一瞬,都察院那位佥都御史微微点了一下头,大理寺官员也抬起眼看了沈玉瑛一眼。
主审官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沈柏山先出了声。
“大人啊……”沈柏山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仿佛沈玉瑛这个侄女在胡闹一般。
“草民只是在分号管过采买,见过这种盒子,知道是铺子里出的,但草民不管作坊,生产上的事,草民确实不清楚,这些生产步骤,草民写不出来。”
刘顺紧跟在后:“大人,小的是分号那边的,不在总号作坊干活,这种盒子小的见过,认得是沈家的东西,但生产上的事,小的不负责,也不知道。”
王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说:“小的在总号作坊做过,生产步骤小的知道,小的可以写。”
沈玉瑛心中冷笑,这三人倒是机灵,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自己的合理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