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区十二号石板还潮。
活水桶边，水珠顺着竹槽往下滴，落进摊内砂石沟。
硬壳青蟹扒着草绳。
响螺贴着盆壁。
净蛏盆上盖着湿麻布。
陈浪先蹲下看竹槽。
孙铁柱拿尺绳量桶架。
“线内半寸。”
郭庆喜落笔。
“卯时末，活水桶线内半寸，竹槽排水入摊内砂石沟。”
苏晚晴把昨日两张优等条压进油纸袋。
海潮楼。
董记。
两张章盖得实。
她低声道：“李彪说查水，今日查的就不是货。”
陈浪点头。
“水怎么走，账也怎么走。”
李二牛盯着通道口，扁担握得紧。
“今天他们不堵？”
赵虎守在降档盆边，把发软小蟹单独拨开。
“不堵才怪。”
话刚落，郑三毛和黄算盘到了。
两人没站通道中间，只靠在水口旁。
赵黑柱在后头抱着胳膊，盯着活水桶。
黄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
“今日不堵。”
郑三毛笑了一声。
“今日让巡查写。”
周边几个老摊贩听见，手上动作慢了。
杜钱发低头捞虾，不往这边看。
马成金把木盆往里挪了挪，先避开水口。
没多久，李坤来了。
他手里夹着巡查页，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巡查。
他眼睛没看蟹，也没看螺，先看桶边湿痕。
“东区十二号，摊位水流不规范，影响通道整洁。”
李二牛眉头一竖。
孙铁柱按住他的扁担。
李坤又指桶架。
“桶具外扩，疑似占线。”
他翻了翻页，盯住后桌油纸袋。
“还有昨日夜潮补供。货源未从市场口入场，来路需要核查。”
人群往前挤。
赵黑柱低笑。
“这回看账本还怎么写。”
郑三毛立刻接话。
“前几天少冰，夜里又摸货。现在巡查盯上了吧？”
几个要买净蛏的客人停住脚。
吴记的孙小柱挤在人群外，皱着眉。
李坤掏出罚单。
红框纸一亮，摊前没人再喊价。
他笔尖落下。
“警告并责令整改。”
又要往下写。
“货源不明待查。”
李二牛拳头攥得发白。
“浪哥……”
陈浪抬手。
李二牛闭嘴。
陈浪没有接罚单，也没有争。
“铁柱，量。”
孙铁柱把尺绳放到桶架边，一寸一寸拉平。
“桶架线内半寸。”
“竹槽线内。”
“水流进砂石沟，未到通道。”
郭庆喜照写。
苏晚晴翻开摊位票、盆位图、前日巡查页。
前日那页上，李坤亲手写过。
未见越线。
未见混档。
陈浪把纸推到李坤面前。
“李巡查，哪一寸越线，照图写。”
李坤脸色沉下。
黄算盘的算盘珠停住。
围观摊贩往前凑。
有人伸脖子看尺绳。
李坤冷声道：“今日水痕影响整洁。”
陈浪点头。
“庆喜，写。”
郭庆喜落笔。
“李巡查未指出具体越线尺寸，只称水痕影响整洁。”
马成金低声嘀咕。
“这就不能乱写了。”
李坤眼皮一跳。
他改指货盆。
“水只是其一。昨日夜潮货，未走市场口统一入场，按可疑货源处理。”
郑三毛马上喊。
“对！市场有市场规矩，不是几张私条就能糊弄过去。”
陈浪打开油纸袋。
第一张，海潮楼急口信。
第二张，董记急口信。
第三张，夜潮风险页。
人员分工。
下礁点。
撤回时辰。
赵虎滑步退线。
放弃外礁深坑。
第四张，海潮楼优等验收条。
第五张，董记优等验收条。
最后压上四家供货联条。
纸页一张张铺开，后桌快摆不下。
陈浪问：“哪条规程写着，急单补供必须从市场口进场？”
李坤没答。
陈浪又问：“哪一桶没有经手人？”
没人接话。
“哪一张没有验收人？”
孙小柱挤进来。
“吴记认四家联条。陈老板的木牌号、收货条都能对上。”
董记伙计也挤进来。
“董老板昨日亲自验的竹蛏王和大黄鱼，条子是店里盖的。”
陈浪看向李坤。
“哪一家说货不明？”
李坤笔尖停住。
围观客人开始低声议论。
“有口信，有验收，还有撤回时辰。”
“这比不少老摊都清楚。”
“巡查咋不看条子？”
孙小柱看了看李坤，又看了看后头人群，转身挤了出去。
李彪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没穿巡查褂子，往那一站，郑三毛几人立刻收声。
李彪看着陈浪。
“巡查不是账房。”
他声音不高。
“市场秩序，也不能被几张私条左右。”
李坤有了底气，把罚单往桌上一压。
“先警告，后复查。”
红框纸压住盆位图一角。
赵黑柱咧嘴。
“罚了再说。你不是爱写吗？就写个被罚。”
李二牛往前半步。
孙铁柱拦住他。
陈浪伸手，按住罚单红框。
“罚，可以。”
摊前顿时安静。
陈浪看着李坤。
“名目写清。”
他指第一行。
“水流违反哪条规程，写条目。”
又指桶架。
“桶具越线几寸，写尺寸。”
再指夜潮补供页。
“货源不明，对应哪桶、哪号木牌、哪家验收有疑。”
李坤脸色变了。
陈浪继续道：“经办人姓名写清。在场见证人写清。复查期限写清。”
黄算盘的算盘珠不响了。
郑三毛张了张嘴，没接上。
陈浪把押金回执、摊位票、盆位图、四家联条、夜潮补供条、前日巡查页、今日尺绳记录一字排开。
红章。
黑字。
尺绳。
罚单。
全摆在阳光下。
陈浪道：“你拿规矩罚我，我认。”
他声音稳。
“可罚单上也得有规矩。”
李坤握笔的手悬在半空。
这字一落，就不是含糊压摊。
是他李坤落名担责。
这时，老邱从东区另一头过来。
孙小柱跟在后头，额上带汗。
老邱看见人群，皱眉挤进来。
“又怎么了？”
李坤把罚单往回收了半寸。
老邱眼尖，一把按住纸边。
他扫了一眼。
“水流不规范？哪条？”
李坤道：“现场湿痕明显。”
老邱看向竹槽，又看砂石沟。
“水在摊内。”
他再看桶架。
“占线几寸？”
李坤没答。
老邱脸更沉。
“罚单上不能只写疑似。”
杜钱发脸色变了。
马成金把捞网放下。
钱六保站在人群边，低声道：“这罚单要是落死，明天谁都能被这么写。”
四周哗然。
李彪眼神压过去。
钱六保立刻闭嘴，却没往后退。
陈浪看着李坤。
“李巡查，继续写。”
李坤额角绷紧。
他把原先“警告并责令整改”划掉，在旁边重写。
“现场复核中。”
笔尖停了停。
又写。
“东区十二号活水桶暂未见明确越线，竹槽排水入摊内砂石沟。”
他咬牙。
“夜潮补供货源材料待管理处复核，未作最终处罚。”
陈浪道：“经办人。”
李坤抬头。
陈浪没避。
“你开的单，你复核。名字写清。”
老邱也看着他。
李坤只能落笔。
“巡查李坤。”
郭庆喜当场抄入异常账。
“罚单异常待复核页。”
苏晚晴在旁边标注。
“制度压摊第一次。”
李坤脸色更难看。
陈浪又道：“复写一份留底。”
李坤攥紧笔。
老邱开口：“给他。”
年轻巡查撕下一份复写页，递给郭庆喜。
郭庆喜双手接过，压进油纸袋里。
李二牛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这罚单，写得比昨天的蟹还硬。”
孙铁柱看他。
“别夸。”
李二牛立刻闭嘴。
摊前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客人重新往前挤。
“净蛏还卖不卖？”
赵虎立刻回神。
“卖。吐泥时辰在木牌上。”
“硬蟹给我称五只。”
王根生上秤。
李小满报数。
东区十二号又动了起来。
李彪站在人群外，脸色沉着。
郑三毛低声道：“彪哥……”
李彪看了他一眼。
郑三毛立刻闭嘴。
陈浪把复写页压进油纸袋，封口处补签。
“罚单待复核，李坤落名。”
傍晚前，消息传开。
吴记知道了。
董记知道了。
秦二海在店里拍着柜台笑了一声。
“罚单都让他写成条子了？”
吕小五小声道：“陈老板那账本，真教人做人。”
海潮楼后厨，罗友方听完，只说一句。
“明日若复核，我这边条子认。”
柳志明把昨日盖章底单又翻了一遍。
“账房也认。”
傍晚，陈家院。
苏晚晴把罚单复写页压平。
郭庆喜把今日尺绳记录、老邱在场情况、李坤落名、客流受阻后恢复，一项项补齐。
陈浪在封皮写下：
市场罚单待复核。
苏晚晴又添一行。
制度压摊第一次。
李二牛靠在门槛边，松了口气。
“明天去管理处？”
陈浪点头。
“带全部材料。”
赵虎抬头：“那李坤会不会改口？”
陈浪把油纸袋扎紧。
“他今天写了名。”
孙铁柱挂好桶绳。
“名比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