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川听完这话，手里的鱼竿差点脱手。
觉得荒谬到了一定程度。
程霁礼，一个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竟用一种恳求的口气拜托自己把他老婆带回来？
他和程霁礼自小就认识，完全想象不出程霁礼是以怎样的心境说出这句话的。
沈默川转过头，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盯着程霁礼看了足足五秒，才开口道：“你是去什么云南餐馆吃了不该吃的菌子吗？好好的怎么发起癫来了？”
程霁礼没应声，目光幽幽盯着水面。
自己也知道这话挺癫的。
可他既然说出口了，就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过无数遍。
只有沈默川能把姜时带回京北。
姜时外公去世那段时间，姜时整个人都垮了。
程霁礼好不容易哄着她吃了点东西，再把人哄睡着。
他知道外公的遗物对姜时有多重要，不敢让别人碰，就自己一个人去四合院收拾。
收拾出几个笔记本来，见里面有一些外公的随笔，他就趁着休息的时候翻着看看。
然后就看见了再也忘不掉的一段。
“想来时儿自小就是更亲近沈默川的，她总说默川成熟稳重，靠得住，没人会不喜欢。
她总跟那几个孩子在一块玩，大概也是因为沈默川吧。
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人家。
现在时儿这么痛快地答应嫁给程霁礼，不知道跟沈默川已经结婚有没有关系，我真怕她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草率决定，毁了终身大事。
而且霁礼这孩子的性格跟默川相差甚远，我又担心时儿以后跟着他会受委屈。
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啊。”
当天程霁礼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胸腔里好像卡着一团湿冷的棉絮，寒意裹着酸涩沉甸甸地压着五脏六腑。
如果是别人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这是外公写的，那就不一样了。
姜时跟外公最亲，什么话都跟外公讲，外公绝不会乱写。
他不得不信。
这段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因为猜到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所以他去求爷爷出面做主。
程云山借此提出两个条件，即使再不合理，他也都答应了。
但他没想到姜时会同意得那么干脆，就猜她可能是遭不住爷爷的热情，另外，或许……也有点喜欢他。
哪怕姜时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可姜时偏偏喜欢沈默川。
又是沈默川。
程云山拿他跟沈默川比了二十多年，他早就听麻了，既然你们都喜欢沈默川，那他偏要反着来。
沈默川稳重，谦逊，循规蹈矩，他就轻浮，张狂，离经叛道。
他故意把所有事情都做得跟沈默川不一样，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没有输，他只是选了不一样的路。
可是，姜时这条路他没得选。
还是输了。
在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上输了。
外公的随笔就像一面哈哈镜，把他照成了一个笑话。
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还觉得不够，又把那个本子裹上塑料袋藏在床板下，就像藏起了自己可怜的自尊。
但这些话他不打算跟沈默川说，以此苟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程霁礼把鱼竿支在地上，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默川，“你是怕你爸不让你掺和跟姜时有关的事吗？你就跟他说，只要你能把姜时带回来，我就不追究沈耀辰那天干的事了。”
“……”沈默川无语，“你还想追究沈耀辰？你把他胳膊都撅断了，要不是我奶奶和程爷爷在中间顶着，你还能安心在这钓鱼？”
程霁礼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水杉树冠。
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姜时在我眼皮子底下都出这种事，到了沪市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还有那个姓霍的，你是没见过，一副道貌岸然的样，谁知道是不是好人？你要是能把她带回来，我真是谢谢你了。”
沈默川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你既然这么不放心，就该亲自去找她，沪市而已，又不是让你穿越到清朝，有这么难吗？”
程霁礼也不是没想过冲到沪市去，往姜时面前一站，管她愿不愿意，先把人扛回来再说。
搁以前他肯定会这么干。
但现在不一样了，姜时看他的眼神跟看仇人没区别，动不动就叫他滚。
“她不想看见我。”程霁礼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踢人可疼了，骂人也难听。”
沈默川笑了一下，“那你就受着，还能把你打死骂死不成？再不抓紧，老婆真成别人的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程霁礼没接话。
沈默川又说，“去吧，你长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用来闻味的，去把你的担忧都告诉她，而不是把她托付给谁，更不应该绑住她的手脚，把她困在京北，她想做鸟，你陪她飞就是了。”
水里的浮漂被拽着一路滑动，直到水下的鱼累了，水面渐渐平静下来，程霁礼才收了竿。
-
沪市。
沪大的非遗研究中心设在大学城的西南角，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窗外种着整排的梧桐，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姜时来这边有几天了。
本来说只是先过来看看，结果一来就被这里的环境吸引了，再加上中心主任热情的邀请，她最终决定留下来。
韩筱竹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主要负责文献整理和工艺记录，每天都干劲十足。
两人一起吃完早饭，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看人家小姜老师，年纪轻轻就做驻校讲师了，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好外公啊。”
说话的是陶丹琴，研究中心的行政秘书。
另一个男声接话，沉稳些，是曹宇老师，“也别这么说，小姜老师能被推荐进来肯定都是有真本事的，不能因为人家年轻就否定人家的实力呀。”
陶丹琴轻轻笑了一声，“有实力当然好，不过跟曹老师您肯定没法比，您都在这行干多少年了，她才二十多岁，实操经验能有多少？”
韩筱竹气不过，作势要开门进去。
姜时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韩筱竹只好咽下这口气，压低声音，“姜老师，你有实力的，以后一定打她的脸！”
姜时笑笑，“慢慢来，不要心急。”
下午下班后，姜时第一时间拿着饭卡去食堂吃饭。
刚来的时候还想着以后要自己做饭，结果食堂的饭菜太好吃了，她那个小厨房基本没开过火。
穿过门口时，有女生惊呼着与她擦肩而过，“好帅啊！从乙游里跑出来的吧？”
姜时径直走到窗口前，仰头看菜单。
脑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学，这什么东西比较好吃？给推荐一下？”
这个慢条斯理的腔调，和上扬的尾音……
她缓缓转过身。
可不是就是程霁礼。
单论脸，程霁礼在大学生中间并不违和，但气质就截然不同了。
经过商海历练的熟男精英特质，再加上从小锦衣玉食堆出来的矜贵劲，哪怕只是穿了最简单的黑西裤和白衬衫也出众的扎眼。
周围好几道目光聚过来。
姜时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程霁礼，你是黏豆包吗？怎么哪都有你？”
男人挑了下眉，“你可越来越霸道了，占山头占到沪市来了，这食堂是你建设的？程霁礼与狗不准进入？”
“你大老远来沪市吃顿饭？”姜时调整呼吸，“京北的饭不够你吃吗？”
“勉强够，”程霁礼看着她，声音忽然放柔，“但京北没有我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