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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可怜白发生

  这首恬淡安宁的田园词,此时就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痛了天幕下无数时空里,那些同样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失意之人的心。

  他们看着那个在田埂上故作洒脱的身影,不由地便为辛弃疾的黯淡前途感到了悲哀,可看到的、悲哀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呢?

  吾道不孤啊!

  原来,就算是辛弃疾这般文武双全、旷古烁今的天才,也逃不过被埋没的命运。

  原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遇到一个能让你建功立业的平台。

  初唐年间

  王勃站在高阁槛台处,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心绪也随着天幕上的画面,久久无法平静。

  “呵,真是讽刺啊!”

  “一个本该在沙场上饮血的武将,最后却只能在江南的田园里,做一个弄笔墨的文人。”

  他望着天幕上那句“稻花香里说丰年”,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辛弃疾那双望向北方的眼睛。

  “辛弃疾,你此时此刻,心里想的,恐怕是中原故土的丰年,何时才能到来吧?”

  如我这般生于天可汗治下盛世的人尚能失意,而你呢?

  你的才华,你的抱负,比我只高不低,却只能在一次次的打压与排挤中,蹉跎了岁月,磨平了棱角。

  这一刻,王勃感觉自己与那个千年之后的灵魂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一团郁结于胸的豪气,盘旋激荡,让他不吐不快!

  他大步走向案前,提起笔,墨汁滴落,洋洋洒洒写道: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脑海中浮现出辛弃疾那张写满不甘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落笔,字迹比之前更加苍劲有力!

  “阮籍途穷,嵇康琴绝。”

  “放灵均于湘沅,非昧良谋;闲稼轩于江南,岂缺烽火?!”

  ......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

  「在辛弃疾三十岁那年,他听闻庙堂再次向金人卑躬屈膝,选择了妥协求和。」

  「心中积压多年的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次提笔,给当时朝中仅存的主战派领袖,也是他最为敬重的虞允文,写去了一封信。」

  画面上,信纸展开,一行行字迹,如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虞公,诸公怯战,辛幼安敢战!」

  短短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这封凝聚了他所有希望与不甘的信,如同他当年那篇《美芹十论》一样,再次石沉大海。

  「他的《九议》,只在朝堂上层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被当成了趣闻轶事,一笑而过。」

  「在那场席卷朝野的政治风暴中,就连一手缔造了采石矶大捷的虞允文,都未能幸免,最终被罢官,不久后便抑郁而终。」

  「连虞公都倒下了,谁又会在乎一个无权无势、身份敏感的小人物辛弃疾呢?」

  庙堂诸公怯战处处求和,忠臣义士敢战却报国无门。

  曾经的擎天之柱,一个个倒下。

  从岳飞时代走过来的那批真正的主战派,几乎死绝了。

  就连曾经意气风发的宋孝宗,也在一次次的现实打击中,选择了妥协。

  主和,再次成为了朝堂的主流。

  满腹经纶的辛弃疾,还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借酒消愁,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夜深人静,他举杯对月,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屈子对话。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他想乘风归去,飞上万里长空,亲眼看一看那破碎的山河。

  他想砍掉月亮上的桂树,让清冷的光辉,照亮这片沉沦的土地!

  可他,做不到。

  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午夜,他仿佛能听到黄河对岸,山东父老乡亲的哭泣,能看到中原的百姓,在金人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他睡不着呀!

  这江南的暖风,吹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这西湖的歌舞,听得人心都要死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柳永笔下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景象,在他眼中,只剩下了刺目的讽刺。

  我辛弃疾,不甘心啊!

  我不要做什么赋闲江南的游人!

  我要北伐!

  我要收复失地!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躁,冲到栏杆前,一掌一掌地拍打着冰冷的石栏!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看着庭院中那棵被风雨摧残的树,仿佛看到了自己。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qìng,同请)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树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人又怎么能不老去?

  时光一年年流逝,北伐遥遥无期,恢复中原的夙愿,终究只是一场梦。

  而济南府的年轻英雄,也在日月转轮的蹉跎下,年岁渐增,闲置白头。

  报国无门!

  报国无门啊!

  ......

  天幕上的时间,在飞速流逝。

  画面中的辛弃疾,头发一根根变白,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加深。

  他彻底成了一个在乡下赋闲等死的老头。

  直到有一天,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前来探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开始畅谈天下大事,畅谈人生理想与抱负。

  聊到兴起时,辛弃疾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拍着桌子,对着友人兴高采烈地说道:

  “兄台,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吾辛稼轩,当年也曾是好汉儿!”

  夜已经深了,烛光曳动,映照着他微醺的脸庞。

  似是想起了曾经的辉煌岁月,他的嘴角也不由噙上了豪气的笑意,不过,那份笑意里纵让人觉得似是带着几分心酸。

  辛弃疾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高声吟诵起来: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闻声的友人,端着酒杯的手滞在了半空,他望着这样的辛弃疾,神情也陷到了恍惚里。

  激昂的诗句,仿佛将他带回了数十年前那个金戈铁马的夜晚。

  烛光闪烁间,他依稀看到,眼前的这个白发老者,与当年那个五十骑闯五万敌营的少年将军,身影渐渐重合!

  可辛弃疾的下一句,却将他瞬间拉回了现实。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友人手中的酒杯,终究还是没能端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是啊,他不是霍去病。

  他没有封狼居胥的功业,只有一位少年英雄的激愤不甘,一位忠臣义士的满腹心酸!

  辛弃疾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噫嘘唏,哀哉惜哉!今我已老,怕是这辈子...都没什么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向友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不一样,我的朋友,你还年轻!你还有希望。”

  “君...且自强!”

  说着,他转身从墙上的陈列架上,取下了一把尘封已久的佩剑,用衣袖细细擦拭着。

  剑身在火光下闪耀着森森寒光,依旧锋利如初,足可见主人平日的爱护与珍视。

  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

  “为兄为汝舞一剑.....”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夜空。

  辛弃疾的身影动了。

  他的鬓角已然霜白,握剑的手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这一舞,为吾辈共壮志!”

  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的声音,依旧铿锵如铁!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剑光闪烁,如同蛟龙出海!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剑势一收,辛弃疾拄剑而立,目视长夜,仰天叹息:

  “可怜白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