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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普明禅师下山

  普明禅师站在法坛之上,九环锡杖握在手里,久久未动。

  纪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与其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受苦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山门外。

  广场上,香客们正缓缓散去。

  有人搀着受了惊吓的老妇人,有人抱着孩子低头疾走,还有人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净慈寺的匾额,摇了摇头。

  那些背影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像是信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忽然不那么笃定了。

  普明禅师握着锡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周身,一众僧人双手合十,无人敢出声。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指头粗的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方丈......”

  一名老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普明禅师没有回头。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老僧不必再说。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落在自己胸前那件金线袈裟上。

  他低头看着袈裟上的金线,那些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道纹路都是檀越捐赠、信众供养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那个青衫客说的话。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这少年为家人报仇,却要被压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他答不上来。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所有的答案,在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少年手握魔刀,杀意冲天,可他刀刃始终对着的只有仇人。

  而自己身后跪着的“悔明”,披着袈裟,念着佛号,却在被戳穿之后,撕下伪装,每一掌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普明禅师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将锡杖轻轻往地上一敲。

  铜环震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净慈寺不再以任何形式招揽信众。”

  身后众僧齐齐抬头,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欲言又止。

  “那今日的皈依......”

  “作罢。”

  普明禅师打断了他:“知客僧,你去将山门重新打开,今日受惊的香客,每人赠一盏佛前供过的净水,送他们平安下山去吧。”

  知客僧愣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快步而去。

  普明禅师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坛下那具尸体。

  狂枭的尸身已被僧众用布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只青黑色的手,上边还残留着血渍。

  “阿弥陀佛。”

  普明禅师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不再看那具尸体,他转身往大雄宝殿走去。

  九环锡杖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浑,像是敲在每个僧人的心头。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低眉垂目,嘴角含着千年不变的慈悲微笑。

  普明禅师在佛像前跪了下来,将锡杖横放在身侧,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又从暗转明,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轮,又换上了一轮。

  普明禅师始终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释然。

  他伸手拿起横放在身侧的九环锡杖,慢慢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又稳稳站住了。

  “监寺。”

  他唤了一声,声音平静。

  守在殿外的老僧快步走了进来。

  监寺法号慧远,年过花甲,从前和普明禅师一同在佛前受戒。

  他一直在殿外候着,不敢走远,也不敢进来打扰。

  此刻见普明禅师起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些不安。

  “方丈。”

  慧远双手合十,躬身上前。

  普明禅师转过身,将手中的九环锡杖平托于掌,递到慧远面前。

  “从今以后,这净慈寺便交由你来打理。”

  慧远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象征方丈身份的锡杖。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急道:

  “方丈!那日之事,并非方丈你一人之过......”

  普明禅师摇了摇头:

  “慧远,你跟我四十余年,当知我的性子。”

  “不是那日这一件事,是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把净慈寺修的金碧辉煌,把信众聚的人山人海,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来上香,连宫里都派人来请我们去讲经。”

  “我以为这就是光大佛法,以为香火越旺,佛就越近。”

  “可是,我错了,师父在我们受戒时,曾说过,出家是为了渡人。”

  “想起我第一回穿上袈裟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后来我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袈裟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了檀越们供奉的金线袈裟,从此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这些年我坐在法坛上,看着底下的信众乌泱泱地跪倒一片,听着‘普明大师’、‘得道高僧’的称呼在耳边堆成山,慢慢地,真以为自己是个得道高僧了。”

  普明禅师笑着摇了摇头:

  “慧远,我在法坛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坛下是什么样子了。”

  “我想下山走走。”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还想再说些什么。

  普明禅师却将锡杖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寺中事务你一向熟悉,弟子们也都服你,不必再劝,拿着。”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知道他去意已决,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柄九环锡杖。

  锡杖入手沉甸甸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普明禅师将手收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熠熠生辉的金线袈裟。

  他伸手解开襟口的玉扣,将那件披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线袈裟脱下,叠好,一并交给慧远。

  随后他回到丈室,走到角落一只旧木柜前。

  柜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里边搁着寥寥几件旧物,最上边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袈裟。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边还留着几处补丁摞补丁的痕迹。

  这是他当年还未当上方丈时,就穿着的旧袈裟。

  他拿起它,抖开,披上,系好。

  旧袈裟没有金线,没有纹饰,只是一领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比那件金线袈裟更服帖。

  走到寺门口时,慧远拿着锡杖等候。

  普明禅师停了一下,躬身合十告别。

  慧远双手合十也回礼。

  随后普明禅师迈过山门,往山下走去。

  晨光穿过树枝,洒在他的旧袈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