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是组织上的安排。”李铮说，“老百姓不盯这两个字。”
“可这是大喜事啊。”
“他们想看的，是路到底通没通。”李铮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半寸，“货能不能走出去，钱能不能进腰包。”
周小军嘴唇动了动，话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发通车数据。”李铮又交代了一遍，“第一周车流量，分拨中心发货单，都写实数。”
“那评论区肯定有人问。”
“问了就照实答。”李铮说，“问到转正，就回一句，谢谢大家。”
周小军把电脑往怀里收紧，点头应下。
宋明辉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唇边的褶子松开了些。
孙国庆夹着文件夹，也没再添话，只朝李铮点了点头。
周小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县长，我懂了。”他说，“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改过。”
李铮笑了一下，没接这茬。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班子会到得比往常齐，常委们陆续进门，落座时互相点头，闲话也少。
长桌上摆着茶杯和文件，每个位置前都放了一份材料。
宋明辉坐在主位，李铮坐在他右手边。
人齐之后，宋明辉清了清嗓子。
“今天班子会，先办一件事。”
他从面前抽出一份文件，红头印在纸面上，会议室里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宋明辉说，“我念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宋明辉把文件拿起，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李铮同志为凉水县人民政府县长。”
念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代理两个字，免了。”宋明辉看向李铮，“从今天起，名正言顺。”
长桌两侧响起掌声，茶杯旁的文件被震得轻轻动了一下。
李铮坐着没动，等掌声落下去，才开口。
“谢谢组织信任。”他说，“也谢谢在座各位这一年的配合。”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掌在本子边沿按了一下。
“客套话不多说，活还得接着干。”
宋明辉点头。
“那就接着办正事。”宋明辉把任命文件收好，“当前工作，逐项过一遍。”
他先看向贺新民。
“快速通道。”
贺新民坐直身子，翻开手边的材料。
“通车第八天。”他说，“全线运营正常，到现在没出事故。”
“车流量呢？”
“日均数比预估高。”贺新民说，“货车占了大头。”
宋明辉点了点头，又转向王大海。
“分拨中心。”
王大海把本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
“日均发货量一直往上走。”他说，“刘老板那边报上来的数，第一周翻了一番。”
“冷链仓呢？”
“满负荷转着。”王大海说，“枸杞和干果发得多，省城线排得最紧。”
李铮接了一句。
“林晓峰那边订单已经排到下周。”
宋明辉看向分管城建的副县长。
“人才公寓。”
“主体结构做到百分之四十。”那人答，“明年三月交付，能赶上。”
“打桩拖没拖？”
“没拖。”那人说，“方局长天天盯着，进度卡得紧。”
宋明辉的视线移到张秀芳身上。
“河堤加固。”
张秀芳合上手里的表格，报数报得干脆。
“做到百分之七十五。”她说，“上游浇完了，下游还剩一段。”
“标号？”
“全线C30。”张秀芳答得快，“每车留样，送市里第三方检。”
“天冷了怎么办？”
“零度以下停浇。”张秀芳说，“混凝土不能让它冻上。”
宋明辉听完，点头，没再往下追。
最后，他看向负责发改的人。
“光伏电站。”
“勘测做完了。”那人说，“设计图纸还在改。”
“改哪儿？”
“变电站选址定在B点。”那人说，“不占耕地，线路要绕一截。”
李铮接过话。
“多出来的四百万，韩启明兜底。”他说，“耕地一分也不能动。”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点头。
宋明辉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工作过了一遍。”他说，“成果摆在桌面上，谁都能看见。”
他停了几秒，目光从长桌两侧扫过去。
“但我提醒一句，转正不是终点。”
“双试点的担子，比过去更重。”
李铮接过话头。
“我补充一条。”
常委们都看向他。
“方志明同志的诫勉谈话，已经下达。”李铮说，“书面检查也交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的历史问题，组织上认定，作诫勉处理。”李铮继续说，“但眼下的活，他照样干。”
“光伏选址，人才公寓打桩，都是他在盯。”
宋明辉补了一句。
“功是功，过是过。”他说，“该担的责担了，该干的事也不能撂。”
李铮接着往下说。
“还有鑫达案。”
李国栋坐正了些。
“涉及的三个核心经办人。”李铮说，“市纪委正在办。”
“县里这部分，证据整理清楚，按程序往上移送。”
“那个退休副局长的事呢？”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也在里面。”李铮说，“他的退休关系在市里，由市纪委接手。”
“咱们只负责把他在县里签字的问题做实。”
宋明辉点头。
“这条线越扯越长。”他说，“但每一条都不能断。”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苏文斌坐在末位，这时候开了口。
“宋书记，李县长。”他笑着说，“我表个态。”
两人看过去。
“省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苏文斌说，“李县长这个县长，当得实至名归。”
“宣传口这边。”他接着说，“全力配合。”
李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老苏的态度，我们都清楚。”宋明辉接了一句，“配合好工作就行。”
苏文斌笑了笑，把腰背又挺起来些。
会议又过了几项零碎事，宋明辉看了看时间，把会收了。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椅脚在地面上轻响，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李铮收拾本子时，宋明辉凑了过来。
“第一天就过这么多活。”宋明辉说，“不歇口气？”
“歇不下来。”李铮笑了笑，“事都摆在那儿。”
“年度报告报上去了，省里满意。”宋明辉说，“通车也顺。”
“照理说，能松一松。”
“松一松，人就容易懈。”李铮把本子夹在腋下，“现在正是往前赶的时候。”
宋明辉看了他几秒。
“你这股劲儿。”他说，“转正前后，真是一点没改。”
“改什么。”李铮说，“位置变了，活没变。”
两人一道下楼。
到二楼拐角，宋明辉往四楼去了，李铮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桌上摊着光伏选址图纸，方志明送来的地籍资料压住一角。
李铮把图纸推到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急着看图纸，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过腐败链条那一页，又翻过产业链条那一页，他停在后面一张空白处。
空白页最上方，他前些天写过三个字。
百强县。
李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
他在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方，他开始往下写。
第一行，GDP。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写下一项，而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再把视线收回纸面。
笔在第一行下面停了停，他添上第二行。
财政收入。
第三行。
居民收入。
写到这里，门被人推开。
周小军抱着电脑进来，鞋底在门口蹭了一下。
“李县长，通车数据发出去了。”他说，“评论区热闹翻了。”
“反响怎么样？”
“全是问路通了能不能去玩的。”周小军笑起来，“还有问招不招工的。”
李铮点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周小军走近几步，瞥见笔记本那一页。
那三个字用红笔写着，下面还列了几行。
“李县长。”周小军怔了怔，“百强县，是啥意思？”
李铮的笔停在纸上，没抬头。
“凉水县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周小军嘴巴一下张开。
“百强县？”他嗓门拔高了些，“咱们县现在，全省都排在后头啊。”
李铮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后头怎么了。”
“那差得太远了。”周小军说，“这怎么够得着？”
李铮把笔搁下，手指点了点那一页。
“够不够得着，先得知道门槛在哪儿。”
“门槛？”
“百强县的门槛。”李铮说，“明天我用一整天，把它摸清楚。”
周小军还想说话，李铮已经低下头，在第四行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
“小军。”
李铮没抬头，
“你说，咱们离前三十，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