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大亮，夜色彻底褪去。
这个时间段的夜班单格外有意思，熬夜的人准备收尾，早起的人开始出动，昼夜交替的一小时，能遇到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状态。
我跑完算命大师这一单，车子刚开出花鸟市场，系统立刻弹出新订单。
近距离短途单，起步价，目的地是两公里外的地铁口。
这种早高峰前置短途单，基本都是赶早班地铁的打工人，大多沉默寡言，上车玩手机，下车赶路，最好伺候。
我没多想，立马接单前往起点。
接单位置在一个老旧小区侧门，清晨的小区安安静静，晨风吹着树叶沙沙响，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停稳车，不到三秒，后排车门轻轻被拉开。
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弯腰上车，动作轻得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上班族正装，背着黑色双肩包，戴着口罩，头发整齐，看着就是刚入职场的老实新人。
他上车之后，轻轻关上车门，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没有声响。
我习惯性开口：“您好，去地铁口对吧。”
身后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戴着口罩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没声音。
我有点疑惑，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瞬间看懂了这位兄弟的状态。
典型重度社恐。
他整个人僵坐在后排座椅最靠边的角落，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手机也不掏出来玩，眼睛直直盯着脚下的地板，全身写满了拘谨和紧张。
最离谱的是，他全程屏住呼吸，胸口一动不动，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车上没人。
我瞬间哭笑不得。
我开滴滴这么久，遇到过话痨、酒鬼、戏精、高人，第一次遇到坐车不敢呼吸的乘客。
两公里的短途路程，正常开车三四分钟就到，我本着不尴尬的原则，全程安静开车，不主动搭话，不找话题，主打一个互不打扰。
但架不住后排的小哥实在太拘谨，车内安静得离谱，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尴尬的气氛在车厢里疯狂蔓延。
我偷偷观察后视镜，发现这兄弟真的从头到尾没喘一口大气，脸颊微微憋红，眼神慌乱，浑身紧绷，像是在参加什么极限挑战。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怕他给自己憋缺氧晕在我车上。
我尽量把语气放得无比温和，轻声开口。
“兄弟，放松点，不用紧张，我不聊天，安安静静送你到地方。”
我本来是好心安抚，结果这句话一出，小哥身子猛地一僵，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脑袋埋得更低，连肩膀都绷直了。
我瞬间闭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社恐人群最怕的就是陌生人主动搭话，我这属于精准踩雷。
我立刻恢复沉默，专心开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两分钟，车厢里的氛围诡异到极致。
我认真开车，不敢乱动方向盘，不敢调空调风速，不敢开窗，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吓到后排小哥。小哥全程憋气静坐，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甚至不敢正常呼吸，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放轻呼吸速度，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双双憋气赶路。
短短三公里的路，我开出了三小时煎熬的感觉。
我心里疯狂吐槽，跑夜班遇尽奇葩，没想到清晨的最后几单，能遇到这么治愈又好笑的社恐小哥。
终于，车子稳稳停在地铁口路边。
我轻声提醒：“到地方了。”
话音刚落，后排小哥像是得到特赦令一般，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明显是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敢正常呼吸。
他全程不说话，飞快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麻利到极致。
付款成功的瞬间，他伸手轻轻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一样的钻出车子，落地之后快步往前走，全程没有回头，没有道谢，没有停留。
几秒功夫，人就消失在了早高峰的人流里。
我坐在驾驶位上，愣了两秒，随即爆笑出声。
真的太真实了。
当代年轻人的真实状态：可以熬夜早起打工，可以承受工作压力，唯独承受不了陌生人的独处尴尬。宁愿一路憋气，也不愿和司机有半句交流。
我一边笑一边摇头，太懂这种感觉了。
很多时候成年人的崩溃和拘谨，从来都不是因为大事，只是单纯的社恐尴尬。
笑完之后又莫名有点心疼。
年纪轻轻，早早出门打拼，性格内敛敏感，每天小心翼翼生活，连坐个车都要全程紧绷。
我伸了个懒腰，调整好座椅，继续等待新订单。
凌晨六点的限定奇葩乘客，全程憋气的社恐打工人，属实刷新了我跑车以来的安静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