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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赤甲惊大奈

  邙山隘口。

  史大奈的五千骑兵在山脚下的碎石路上踏出一片轰鸣,铁甲映着晨光,闪成一片流动的银光。

  皇甫无逸站在隘口的营寨中,望着山下那片正在逼近的骑兵阵列,面色微紧。

  他身后的一万越王亲军已经列好了阵势——清一色的明光铠,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装备精良。

  但皇甫无逸心里清楚,这些士卒大多是洛阳世家子弟充任,平日操练得少,真正上阵的次数屈指可数。

  “稳住!”他拔出佩刀,“弓弩手准备!放他们靠近再射!”

  史大奈的骑兵冲到隘口前的缓坡时,没有直接仰攻。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冲,两翼绕向山道两侧的缓坡,试图从侧面切入。

  皇甫无逸的弓弩手开始放箭。

  居高临下,箭矢借着地势的加成飞得更远、更密。

  几轮齐射之后,正面佯冲的那队骑兵被压了回去,但两翼的迂回队已经摸上了山坡,与营寨侧翼的守军交上了手。

  史大奈在后阵中勒马观战,神色并不焦躁。

  他派人去冲正面,是为了吸引守军的注意;真正的杀招,是两翼的迂回。越王亲军装备虽好,但实战经验不足,侧翼被突袭时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皇甫无逸亲自带人赶去侧翼弹压,勉强将两翼的攻势堵了回去。

  但当他回到正面时,发现史大奈又派了新的一队骑兵冲了上来。

  轮番冲击,不让你有任何喘息。

  皇甫无逸的额头沁出汗来。

  他看了看自己麾下的士卒——装备依旧锃亮,但不少人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世家子弟兵,打顺风仗可以,被持续施加压力时,心态便开始动摇了。

  “顶住!弓箭手不要停!”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贼军翻不过这道隘口!”

  邙山大营,中军高台。

  李密望着邙山隘口方向升起的烟尘和喊杀声,面色平淡。

  回洛仓那边郝孝德已经被压住了,洛阳城门口王君廓正在封堵,而邙山这边——

  史大奈的骑兵还在冲,隘口上的隋军阵型虽然未散,但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李密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传令史大奈——不惜代价,踏平山隘。”

  号角声从高台上响起,绵长而急促。

  战鼓也随之擂动,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像锤子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山脚下的瓦岗步军开始动了,黑压压的阵列朝着隘口方向压去,铁甲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邙山隘口上,皇甫无逸听见了那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色终于变了。

  史大奈彻底疯了。

  他亲自领着最后一队,马蹄踏着山坡上积了半尺厚的碎石和尸体,亡命地往上涌。

  他们嘶吼着冲锋,声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野兽。

  有人中箭落马,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上冲。

  断肢和鲜血在坡道上铺出一条暗红色的路。

  隘口上的世家子弟兵,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们平日里在洛阳城中巡街仪仗,甲胄锃亮,枪矛齐整,看着威风凛凛。

  但那些都是演练——队列整齐、步伐划一、没人流血的那种演练。

  此刻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死亡,真正的、不要命的冲锋。

  前排的士卒开始往后退。

  一个人退,带动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十个人。

  有人扔了长枪转身就跑,有人蹲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有人被瓦岗骑兵冲上来的嘶吼声吓得连箭都忘了放。

  皇甫无逸拔刀嘶吼,亲手砍倒了两名逃兵:“回去!回去列阵!谁退谁死!”

  但畏死之心一旦在阵中蔓延开,就再也压不住了。

  更多的士卒开始后退,阵型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又迅速扩大。

  瓦岗骑兵沿着那道裂口冲了进来,长抢横扫,马刀挥砍,将堵在路上的世家子弟一个个砍翻在地。

  皇甫无逸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营寨被瓦岗骑兵踏破,旌旗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泥里。

  “撤!往山下撤!”

  溃兵沿着山道往下涌,一万人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散成一片。

  隘口失守,邙山防线彻底崩盘。

  但溃兵还没来得及逃远,平地的两侧又杀出一支伏兵——王君廓的外围义军早已在暗处等着。

  前后夹击,溃兵彻底失了方寸,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皇甫无逸被亲兵护着,勉强杀出一条血路,退到一片低洼的坡地上。

  他们被瓦岗骑兵层层围住。

  四面都是敌骑,长枪林立,马蹄踏着尘土缓缓逼近。

  皇甫无逸握刀的手在发抖。

  就在他准备拔刀自尽的那一刻——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不同于瓦岗骑兵的杂乱,整齐而轻快,像一阵有节奏的鼓点。

  紧接着是漫天的尘烟,尘烟之上,一面面黑底金纹、角缀银凤的战旗翻卷着破开烟尘。

  赤红色的战袍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火。

  李秀宁到了。

  她勒马于一处缓坡,身后两千娘子军列阵而立。

  她没有急着冲锋,先是眯着眼扫了一遍战场——瓦岗骑兵正在围歼皇甫无逸的残兵,阵型拉得很散,后方几乎无人看守。

  史大奈的将旗插在隘口下方的坡地上,周围簇拥着百余骑亲兵,但那些亲兵和前方的骑兵之间隔了一段明显的空档。

  “捡软的打。”李秀宁在马上弯弓搭箭,弓弦在她手中拉开一道满月,“第一轮,射后阵。专射队正、伙长、旗手。”

  她松弦。

  箭矢划过一道灰白色的细线,精准地钉入一名瓦岗队正的背心。

  那人从马上栽下去,将旗歪倒。

  与此同时,两千张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雨遮蔽了半边天空,密密匝匝地扎向瓦岗军的后阵。

  那些正在围杀隋军残兵的骑兵完全没有防备,被从侧后方射来的箭矢成片撂倒。

  箭雨落在最密集处,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将后排的骑手扫下一大片。

  但射落的不止是人——每轮齐射都精准地覆盖了瓦岗军的中层指挥节点,队正、伙长、旗手、号手。

  那些负责传令和维持阵型的人被逐一“点名”,瓦岗骑兵的阵型迅速变得散乱无序。

  史大奈勒马回头,看见后方一片混乱,瞳孔猛地缩紧。

  “什么人?!”他嘶声吼道。

  “李琚的娘子军!”有人喊。

  史大奈脸色骤变。

  他看了一眼正在溃散的骑兵阵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赤红战袍下还在持续放箭的骑阵。

  他的部下一半已经乱了,另一半还在围杀残兵,进退失据,被夹在中间挨射。

  “跟我冲!”史大奈一夹马腹,挺起长槊,朝着那片赤红色的骑阵猛冲过去,“杀了那个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