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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瓦岗围洛

  “尼子。”韦珪止住她。

  韦尼子立刻闭嘴,把筷子递到李琚手里,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李琚被她逗笑了,连日来的紧绷感在这笑声里松了一瞬。

  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又撕了半块胡饼,就着汤慢慢吃完。

  韦珪就坐在旁边,也不催他,只是偶尔替他添汤,偶尔将腌萝卜的碟子往他手边挪一挪。

  韦尼子则闲不住,见案角堆着几卷舆图,便探头去看:“这是什么?画得密密麻麻的……”

  “战图。”李琚道,“你别乱碰。”

  韦尼子赶紧把手缩回去,但眼睛还黏在舆图上:“那个红圈圈是什么?”

  “回洛仓。”

  “那个黑叉叉呢?”

  “邙山。”李琚咬了一口胡饼,含糊道,“李密的人就驻扎在那里。”

  韦尼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看了看舆图上的其他标记,乖乖坐了回去。

  李琚吃完最后一块胡饼,喝了半碗茶,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他放下碗,看向韦珪:“家里都还好?”

  “都好。”韦珪道,“无垢那边胎象平稳,大夫说再过一月便可放宽心。贵儿替你收拾了几件厚衣,托我带过来了。”她说着,从那只小食盒底部拿出一只布包袱,放在案上,“夜里凉,你在帅府别贪省事,该加衣就加衣。”

  “还有还有,”韦尼子又凑过来,“阿姊还给你带了一盒药膏,说是治刀伤烫伤的。我昨儿看见阿姊半夜还在灯下调药,我问她给谁调的,她不理我。”

  韦珪瞥了她一眼:“话多。”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

  李琚接过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几双新纳的厚袜、一盒药膏、一小罐蜂蜜。

  他看了看那罐蜂蜜,又看了看韦珪。

  “夜里批文久了,含一勺润喉。”韦珪道,“你上回咳嗽,喝了半个月的药才好,别再来一回。”

  李琚将那罐蜂蜜握在手心,温热的,不知是被食盒里的热气烘的,还是从她怀里一路带来的余温。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韦尼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哈欠,然后飞快地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韦珪站起身来:“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李琚案上那堆文牍,“今夜还忙?”

  “还有几道军令要发。”李琚也站起来,“但可以先送你们到门口。”

  韦珪没有推辞。

  她将食盒盖好,提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

  韦尼子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琚挥了挥手:“李怀润尼早点睡!别把阿姊的蜂蜜放忘了!”

  李琚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大堂,沿着廊庑往府门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将尽夏初未至的温凉。

  走到府门口,马车已经等着了。

  护卫牵马过来,侍女上前掀起车帘。

  韦珪在车边站定,转身看向李琚。

  月光照在她脸上,沉静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着李琚,目光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

  李琚看着她,忽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韦珪被他拉得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靠在他胸口。

  她比李琚高,但这个姿势却毫无违和感,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拍了拍,像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韦尼子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然后双手捂住眼睛,但指缝张得老大,嘴里还小声嘀咕:“哎呀呀……”

  李琚在韦珪怀里停了几息,然后松开。

  韦珪低头看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去吧,忙完了早些歇息。”

  她转身上了马车。

  韦尼子也跟着爬上去,车帘落下前,她又从窗缝里探出脑袋,朝李琚挥手:“李怀润晚安!明天还给你送汤!”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轻响,渐行渐远。

  李琚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案上的汤已经凉了,但那盒蜂蜜还温着。

  他将蜂蜜收进案角的抽屉里,又拿起炭笔,重新看向舆图。

  回洛仓、邙山、洛水,每一处都在等着他落笔。

  但他方才吃下去的那碗热汤,此刻还在胃里暖着。

  邙山之巅,夜风猎猎。

  李密勒马立于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展开的河洛平原。

  身后,史大奈按捺不住,策马往前蹭了几步,粗声道:“魏公!还等什么?洛阳就在眼皮底下,末将请命今夜便踏平回洛!”

  李密抬手指了指回洛仓的方向:“你看那仓城,四面高墙,墙头有弩台,墙下有壕沟。你今夜踏平它,拿什么踏?拿命?”

  史大奈噎了一下,嘟囔道:“末将的骑兵……”

  “你的骑兵跑得快,但翻不过墙。”李密终于回过头来,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传令下去,全军扎营,不急着攻城。”

  史大奈还要说什么,旁边的王君阔拉了他一把。

  史大奈只好憋着气退回去。

  李密重新看向洛阳方向,目光从回洛仓缓缓移到洛水,又移到北门,最后停留在城墙上那些正在移动的灯火上。

  “回洛仓是洛阳的粮喉,洛水是洛阳的血脉,北门……是洛阳最软的一块肋。”

  他转头,看向史大奈:“史大奈,你领骑兵五千,扫荡洛阳近郊。所有村镇、田庄、渡口,一粒粮都不要留给城内的人。敢藏粮者,就地处置。”

  史大奈眼睛一亮:“魏公这是要绝了洛阳的外援?”

  “洛阳城中百万民口,每日耗粮无数。没了近郊补给,他便只能靠回洛仓。而回洛仓……”李密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自有安排。”

  他又转向另一人——黄君汉:“黄将军,你的水师今夜便动。封锁洛水全线码头,所有船只靠岸即扣,所有粮船一律截停。我要让洛阳的水路,变成一条死河。”

  黄君汉抱拳:“末将遵命!洛水沿线二十余处渡口、码头,一夜之间可尽数封锁。水面上,末将保证连一条运粮的小舢板都漂不过去。”

  李密点了点头:“蒲山公营主力扎营邙山,居高临下,压制北门和回洛仓。不必强攻,但要让城头上的人——随时都能看见我们。”

  命令逐一传下。

  邙山脚下,连绵的营帐开始次第撑开。

  火把连成一片,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开来,将洛阳的北面牢牢罩住。

  远处洛水方向,隐约传来船只靠岸的号令声和铁链拖拽的哗啦响动。

  瓦岗军的二十万大军营垒已经成型,洛阳像被一条巨大的臂弯箍住了脖颈,呼吸之间都带着铁锈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