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刚迈进家门，靴子还没来得及换，便看见宇文玥从回廊那头急匆匆走来。
她手里攥着一卷帛书，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裙摆扫过青砖，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她身后没有跟侍女，显然是独自一人赶来的。
“郎君。”她走到他面前，也不寒暄，直接将帛书递过来，“元府那边的内线，刚刚传出来的。”
李琚接过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的。
内容不长，只记了几句话——
崔家来人，与元文都密谈，级别极高，议至深夜。内容不知，反复提及虎牢关。
李琚的眉头拧了起来。
宇文玥在旁边补了一句：“送消息的人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拼出这几个字。元文都的密室守卫极严，能拿到这点已经不易。”
李琚将帛书折好收进袖中，正要说话，郑观音从东厢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怀里抱着一卷竹简，面色带着几分郑重。
“郎君。”她走近，压低声音道，“郑家那边来了消息，李密已经在调集大军北上，方向像是黎阳。但有一件事很蹊跷——”
她顿了顿：“蒲山公营也在秘密调动。按道理，李密若是亲征黎阳，蒲山公营应该随他北上才对。但据郑家内线回报，蒲山公营的调动方向，不是黎阳。”
李琚的眼睛眯了起来。
蒲山公营是李密最核心的嫡系部队，轻易不动。
若它没有随主力北上，说明李密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黎阳。
宇文玥的情报和郑观音的情报在脑海中碰撞在一起。
虎牢关。
黎阳。
蒲山公营。
元文都的密会。
李琚忽然转身往外走：“去都水监。”
李秀宁一直站在廊下，听见这句话，立刻跟了上来。
“郎君，有战事？”
“可能。”李琚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李秀宁不再多问，快步跟上，与他并肩出了府门。
李琚上马朝都水监狂奔而去，心中在反复盘算。
元文都和李密同时行动，而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太巧合了。
李密很可能是元文都养的第二条蛊。
都水监官署灯火通明，杜忱还没走。
“杜忱。”李琚快步入内，朝他急道，“立刻调吏部档案，查虎牢关有没有姓崔的官吏。所有，一个不漏。”
杜忱应声：“是。”
很快，魏徵、李百药、薛收等人接踵而至。
杜忱抱着一摞文书进来，往案上一摊：“虎牢关所有崔姓官员名录，都在这里了。”
李琚走过去，俯身翻看。
名字一个个扫过去，多是些不入流的小吏，仓曹书令、驿丞、仓督之类。
他的手指逐行滑过，忽然停在一处。
虎牢关，仓曹参军，崔肃。
“仓曹参军。”李琚直起身，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管什么的？”
杜忱答道：“管粮草账目、军需调配。虎牢关所有军粮的出入库、调拨记录，都经他的手。”
魏徵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面色凝重起来：“虎牢关城防坚固，甲兵精良，从外部强攻极难攻克。但若内部粮道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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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
子时三刻。
北面的天际出现一片诡异的红光——那不是日出，是火光。
“走水了！”有人大喊起来。
裴仁基被一阵喧哗声惊醒，披衣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门，刚跑到院子里，便看见了那冲天的大火。
火光将半座关城照得如同白昼，浓烟翻滚着涌向夜空，被夜风吹得四散蔓延。
他狂奔到粮仓前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火势吞没了整片仓廪，数十座粮垛同时燃烧，火舌舔舐着梁柱，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刺鼻的火油味。
“火油！”裴仁基嘶声道，“有人浇了火油！”
他转身揪住身后的副将：“管仓的官吏呢？全都抓起来！”
副将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跑回来，脸色铁青：“将军！小吏都抓了，但……仓曹参军崔肃，逃了。”
裴仁基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松开副将，后退半步，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崔肃。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从不引人注意的崔肃。
他逃了。
“传令！”裴仁基猛地转身，声音嘶哑，“集合！所有人上城！”
与此同时，城外的夜色中，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一声，两声，然后是连绵不绝的一片。
火光映照之下，虎牢关东面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列阵。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蒲山”二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裴仁基站在城头，望着关外那片正在合拢的包围圈，拳头死死攥着城垛。
“李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身后，粮仓的火还在烧。
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铁青的面孔上，将那道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虎牢关，被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