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香江旧城区,一座废弃戏楼顶层。
海风卷着腥咸水汽,从斑驳的水泥立柱间穿过,吹得红布边角不停拍打桌腿。
这里背靠太平山脊,正面俯瞰维多利亚港。
底下是旺角还没睡的街巷,车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线,远处海潮拍岸,闷响一阵接一阵。
借维港水势,撬半山地气。
红布铺开,压住一张老旧八仙桌。
桌上摆着两盏长明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烟气直往上冲。
五帝钱压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铜钱剑横放中央,剑身缠满红线,罗盘在桌面上转个不停,指针发颤。
黑狗血、糯米、朱砂、柳枝、碎镜片、纸扎貔貅、黄符、红线,全铺在红布上。
港片味儿直接拉满。
要是再来几个女鬼踩着鼓点上楼,就能原地开机拍《阴阳路之半山有鬼》。
龙师傅换了一身深色法衣,额头绑着红绳,手里捏住三张黄符,嘴里不断低诵。
龙明带着五个健壮弟子堵住楼梯铁门。
林辰隐没在天台水塔后的阴影里,双手插兜,灵识覆盖全场,这种斗法,他还真很好奇。
同一时间。
半山会所三楼,东侧套房隔壁的密室里。
满屋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罗师傅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面前那面巴掌大的阴镜。
镜子里原本倒映着柳韬房间的幽暗灯光。
下一刻,镜面光晕骤然倒转。
摆在墙角的貔貅镇物一颤,南面压着的那枚铜钱毫无预兆地渗出浓稠血水。
罗师傅瞳孔收缩,视线锁定发黑的镜面。
有人在冲阵。
起初他心底并不在意,香江的同行大多只会看个生辰八字,但他视线扫过那些疯狂旋转的气机后,后背溢出冷汗。
对方借了维港海潮水势,这是正统山门法脉的手笔。
罗师傅眼底泛起骇人凶光。
他忙活这么多天,不是为了做慈善。
谁敢断他的财路,谁就是要他的命。
“找死!”
罗师傅一把抓起柳韬的一缕发丝。
他将发丝塞进阴镜背面,扯过一截用尸油浸泡过的黑檀木,打火点燃。
惨绿色的阴火腾起。
墙角两个扎纸童子无风自动,顺着燃烧的香火和咒语,带着浓烈怨煞之气,直扑破阵者的方向。
废弃戏楼天台上。
龙师傅右手飞速拨动罗盘,嘴里念诵口诀频率极快。
“维港借水,龙脉借势!”
他抓起横陈的铜钱剑,反手一记斜刺,钉进桌上纸扎貔貅的嘴里。
“破!”
红布底下刮起一阵旋风。
纸扎貔貅无火自燃,烧成灰烬,这是用假物顶替,吞噬对面镇物上的煞气。
紧接着,他拉起一根浸过黑狗血的红线。
红线首尾相连,将五方五帝钱拴在一起,形成一个网罩。
林辰在阴影里看得真切。
龙师傅是拿城市的磅礴大势去压制对手。
但在这种凌空斗法,邪法往往来得更致命。
果不其然。
半山会所里,阴镜泛起浓郁黑气。
柳韬的房间内,灯光疯狂闪烁,电器接连发出爆鸣。
罗师傅看正面对抗讨不到好处,换了更阴毒的招数。
他飞快扎出一个黄色纸人。
南洋偏门的咒杀手段启动。
罗师傅从布袋里摸出三根生锈长针。
第一针,狠狠扎进纸人左眼。
第二针,贯穿纸人喉咙。
第三针,死死钉在心口。
两阵一旦对撞,气机便会连成一线。
会所地下积压多年的阴煞疯狂倒灌过去。
“砰!”
戏楼天台上,龙师傅面前的一盏长明灯直接炸裂。
他喉咙发紧,身体剧烈摇晃。
鼻腔里窜出两道刺目鲜血,左眼眼角同时崩出细密血珠,手背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捏着的铜钱“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师父!”
龙明呼吸一滞,心口发闷,不顾规矩就要往前冲。
“滚回去!”
龙师傅双眼圆瞪,嘴里含着腥甜,反手一记怒吼劈向身后。
“法坛未倒,谁都不准动!”
老人的长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刻的背影,确实有几分一代宗师的风骨。
眼看另一盏长明灯的火苗缩小到黄豆大小,龙师傅知道不能再拖,再耗下去他会被阴煞活活抽干生机。
他一把扯下额头红绳。
门牙死死咬破舌尖,一口温热心头血“噗”地喷在罗盘上。
原本黯淡的罗盘爆发出一团血光,指针疯狂转动,最终定格在西方。
龙师傅倒拔出法坛中央的师门镇煞铜钱剑,以半截剑身直接捅穿桌面红布。
“五行反冲,逆转!”
他借着自己燃烧的气血,把罗师傅布阵的吞财貔貅,生生拧成了一个泄煞缺口。
半山会所密室。
罗师傅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液全部洒在阴镜上。
“咔嚓!”
阴镜表面裂开一道惨白细纹。
摆在北方角落的吞金貔貅发出一声脆响。石雕直接崩掉了一只耳朵,碎片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南角的染血铜钱火光彻底熄灭。
西侧黑檀木燃起诡异青火,几个呼吸间化成飞灰。
罗师傅整个人委顿在地,面无血色,双手抱住阴镜,试图堵住疯狂流失的煞气。
貔貅夺运阵的五方平衡,被强行破开了。
密室内的阴冷气流逆乱。
罗师傅瘫坐在地板上,眼底全是惊骇与无法置信。
斗法讲究点到为止,哪怕同行相轻,大家也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
这种纯粹以命换阵的打法,完全就是死战!
他哆嗦着手摸向碎裂的貔貅石像,周身皮肤温度急速下降。
阵法没有被毁。
只是陷入了停滞期,只要给他几个时辰重新温养镇物,把流失的煞气填补回来,阵法依然能运转。
他牙关紧闭,摸出随身携带的刀片划开自己的手腕,准备用本命鲜血重新粘合阴镜。
废弃戏楼天台。
龙师傅双膝发软,重重跪倒在残破的法坛前。
桌面红布被撕裂,满地狼藉,长明灯熄灭。
林辰从水塔阴影处迈步走出。
龙师傅倒在地上,沙哑嗓音里满是疲惫。
“林先生。阵,我只破开了一点。”
他剧烈咳嗽几声,手背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尽力了。”
林辰走到他身侧,单手按住他的后背。
一缕太阴灵气顺着掌心渡入老者体内,原本在五脏六腑逆乱的气血被这股气机抚平。
龙师傅喉咙处的撕裂感消失。
他指尖发颤,心底敬畏达到了顶点,这种只存在于古籍里的手段,真真切切地流淌在自己经脉里,他也不敢开口多问半个字。
“龙师傅,您做得够多了。”
林辰收回手,视线越过天台边缘,望向半山会所的方向。
“剩下的,交给我吧。”
他转头看向守在楼梯口的龙明。
“龙明,扶你师傅去休息,另外,我要一间密室。”
龙明不敢有任何怠慢。
五分钟后,林辰被带到戏楼地下的一间无窗杂物间。
墙壁是厚实的承重水泥,没有摄像头,连通风管道都被铁网死死封住。
林辰走进去,反手锁上厚重的铁皮门。
右手手腕微微翻转。
暗金飞剑悄无声息地滑出。
剑刃表面流转着森寒光泽,静静悬停在身侧三寸处。
随后,林辰闭上眼,通过灵魂契约发出指令。
“该你上场了!”
遥远的神农架深处。
张三早就急得在原地转了八百个圈。
它脑袋上戴着一顶藤编王冠,宽阔的后背上,挂着猴群连夜给它缝制的树皮背包。
狼爪底下,还踩着一块临时啃出来的破木牌。
上面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狗爬大字。
随主出征。
张三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震动群山的凄厉长啸。
密室中央的空间毫无预兆地发生扭曲。
一道银白色光芒撕开幽暗裂缝,庞大狼躯从虚空中一步跨出,厚重脚掌稳稳砸在水泥地上。
它浑身银毛倒竖,威风凛凛,可当它看见林辰,那条粗壮狼尾巴,当场摇成残影。
张三昂首挺胸,下巴高高扬起。
“月狼大王张三,前来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