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转过头看着宋青禾。
他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胖脸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老板娘!妹子!有话好好说啊!”马三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宋青禾冷眼看着他:“谁是你妹子?”
“口误!是口误!”马三赶紧跑过去,把蛇皮袋上的那张报价单捡起来揣进兜里,“这全是底下干活的人不长眼!”
“他们去库房装车的时候绝对是拉错料了!”
马三语无伦次地狡辩。
“我们可是正经队伍,绝对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拉错料了?”宋青禾反问。
“对对对!百分之百是弄错了!”马三用袖子胡乱擦着汗。
“这报价单也是底下人瞎写的!不做数!”
“我重新给您算个价!”
宋青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既然是弄错了,那这活儿你还接吗?”
“接!绝对得接!”马三连连点头。
“行。”宋青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
她把纸笔推到桌子中间:“重新立规矩。”
马三赶紧凑到桌前。
“水泥必须是原厂的高标硅酸盐。”
“钢筋必须有热轧的钢印出厂证明。”
“进场的第一批料,我亲自来验。”
宋青禾拿起笔在白纸上写着:“但凡有一袋料过不了我的手,你们整个施工队马上卷铺盖滚蛋。”
“并且赔偿我们汽修厂的所有停工损失费。”
马三听着这些严苛的条件,咽了一口唾沫。
“没问题,全按您说的办。”
宋青禾停下笔:“既然料换成了真的,这价格我们得重新算算。”
马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那您看……多少合适?”
宋青禾伸出三根手指:“所有材料费和人工费的整体报价,压低三成。”
马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
“三成?老板娘,您这压得也太狠了吧!”
“这压下去,我手底下几十个弟兄连吃肉的钱都得搭进去啊!”
宋青禾把钢笔扔在纸上:“你少在这给我演戏叫屈。”
“你用那些不值钱的粉煤灰来当高标料卖,本身赚的就是黑心钱。”
“这三成压下来,恰好踩在你的纯利润底线上。”
宋青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接这个工程肯定不会亏本,顶多是赚个辛苦钱。”
“你干不干?”
宋青禾站起身。
“要是不愿意干,现在就带着人走。咱们下午直接三局见。”
马三咬紧了牙关,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什么不懂的花瓶摆设。
这是个精通材料而且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我干!”马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光说干不行。”宋青禾指了指桌子上的新协议,“签字,按手印。”
马三拿起钢笔,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上了马三两个字,又沾了印泥重重地按了一个红手印。
“拿着你的东西去干活。”宋青禾把协议收进抽屉,“把院子里这堆烂料今天之内全部弄走。”
马三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灰溜溜地转过身去招呼泥瓦匠们清理场地。
周宇站在桌子旁边,他看了看马三忙碌的背影,又转头看着宋青禾。
“嫂子,你也太神了吧!”周宇竖起大拇指。
“你怎么知道他挂靠在市建三局下面?连那个叫赵大强的人都知道?”
宋青禾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我不知道。”
周宇愣在原地:“那你刚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把他魂都吓飞了?”
“昨天马大哥跟我提了一嘴,说市里倒卖材料的包工头大半都是挂靠在三局和一局下面。”
宋青禾看着外头:“我诈他的。”
周宇张大嘴巴,这胆识和手段让他彻底服气了。
“行了别杵着了。”宋青禾指着前面的地基坑,“去盯着他们干活,这帮人滑得很,你得盯紧每一道工序。”
“好嘞!”周宇拔腿跑了过去。
宋青禾靠在椅背上,江池从地沟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脏毛巾擦着机油,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又把人给收拾服帖了?”江池语气里带着笑意。
“是他自己找不痛快。”宋青禾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好欺负的冤大头?”
江池凑近了一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有我在,谁敢欺负你。”江池低声说。
宋青禾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立刻想起了昨晚在木板床上的折腾。
大腿隐隐传来酸软感。
“干你的活儿去。”
几日后,宋青禾将装订好的厚厚一本标书塞进黑色的帆布挎包。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里,泥瓦匠们已经开始和水泥,马三在旁边盯着,江池正仰头给一辆大卡车装传动轴,满手黑油。
“江池。”宋青禾来到江池身边,“标书写好了,我去市一运公司报名,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江池从车底探出半个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嗯,那你路上骑慢点,遇着事别急。”
宋青禾应了一声,脚下用力,自行车驶出院门。
市一运公司办公大楼。
一楼大厅的报名处排着长队,队伍里清一色穿着各家国营修理厂的蓝色或灰色翻领工装,几个人夹着皮包,互相发着过滤嘴香烟,高声谈论着厂里的福利和关系。
宋青禾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长裤,单肩挎着帆布包,混在这群中年男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队伍往前挪,终于轮到宋青禾。
宋青禾拉开拉链,拿出标书双手递过去。
“青池汽修厂。”宋青禾报出名字。
短发干事头都没抬,翻开第一页。
“个体户?”短发干事语气不耐,“咱们这儿是省重点运输车队招标,修的是全进口汽车,你们这种路边搭个棚子打气补胎的私人小作坊,跑来凑什么热闹?拿回去。”
排在后面的几个人发出嗤笑声。
“公告第三条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宋青禾直视短发干事,“本次招标破除陈规,不限国营私营,只考核技术方案和场地规模,我们不是很符合条件吗?”
短发干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少抠字眼,进口车有多金贵你懂吗?弄坏一个零件你们砸锅卖铁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