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下头，三角形眼眶对准陈澜的方向，两团血红色的光点在眼眶深处亮起。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嘴不是用来吃东西的，是用来“唱”的。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它的喉咙里喷出来，不是声波，是魂波，直接冲击魂魄的魂波。
陈澜的功德金光在体表炸开，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第二波更猛，第三波更猛，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
功德金光的光膜开始出现裂纹。
陈澜咬着牙，功德金光从掌心注入龙脉的魂魄中，把那团金光往自己怀里拉。
“跟我走！”
金光没有犹豫。
它从被封印了两千多年的黑暗中挣脱出来，像一颗被连根拔起的树，根系还带着泥土的碎屑和那些触须的残骸。
它涌入陈澜的体内。
不是融合，是寄存。
龙脉的魂魄在陈澜的功德金光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像一只被淋湿的鸟躲进了一个温暖的屋檐。
白骨怪物发出了愤怒的嘶鸣。
整片黑暗开始翻涌，那些退潮的灰白色雾气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黑、更冷。
陈澜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团已经融入体内的金光，朝水面上方游去。
功德金光在体表炸开，像一颗逆行的流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轨，朝光明的地方飞驰。
身后，那片黑暗在咆哮。
无数根灰白色的触须从四面八方追上来，想要把他拽回去。
白骨怪物张着嘴，魂波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他的后背，每一波都在功德金光的光膜上留下一道裂纹。
陈澜的嘴角溢出了血丝，功德金光的亮度开始下降，从刺目的炽白变成了暗金，从暗金变成了淡金。
金光在陈澜体内跳动。
龙脉的魂魄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在他胸口的位置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陈澜浮出水潭的那一刻，功德金光在体表炸开最后一圈光晕，把身后追来的灰白色触须尽数震碎。
他趴在潭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功德金光的光膜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遮天佩压在胸口，把那层微弱的金光压得只剩一丝。
金龙盘踞在溶洞里，巨大的龙头转向他的方向，竖瞳里的光芒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把我的魂魄……带上来了？”
“嗯。”陈澜从岩石上爬起来，坐在潭边，功德金光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光球里隐隐能看到一条缩小版的金龙在游动。
龙脉的魂魄。
金龙盯着那团光球看了很久。
它的龙须在颤抖，鳞片在微微张开又合拢，整个身体像一台运转了两千多年的机器终于等到了保养。
“给我。”它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澜没有犹豫，把光球从掌中托起，朝金龙的方向轻轻一推。
光球缓缓飘向金龙，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金龙张开嘴，光球没入它的喉咙。
一瞬间，整条龙的身体僵住了。
鳞片一片一片地炸开，又一片一片地合拢，金色的光芒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来，把整个溶洞照得金碧辉煌。
龙须绷直了，像两根金色的钢丝；竖瞳猛地扩张，瞳孔里映出了两千多年来的第一缕光。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龙吟。
那声龙吟和之前在水库底下听到的完全不同。
不再是压抑的、痛苦的、带着被封印两千多年的怨气的嘶吼，而是一种释放的、解脱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之后的叹息。
声波在溶洞里回荡，震得钟乳石簌簌往下掉，震得水潭的水面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震得陈澜的功德金光都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金龙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功德金光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厚重、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龙脉的力量。
肉身和魂魄分离了两千多年，终于重新合为一体。
它的身体从岩石上浮起来，五只龙爪不再嵌入石面，而是轻轻点在虚空中，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鳞片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纯金色，每一片都亮得像被打磨过的镜子，倒映出溶洞里每一根钟乳石的形状。
龙须从僵直变得柔软，在水中轻轻飘动，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那双竖瞳里的光芒终于不再是两千多年来一直燃烧着的怨气和不甘，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是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的释然。
“嬴稷。”金龙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两千多年的重量，“你的债，还完了。”
陈澜站在水潭边，功德金光在体表缓缓流转，遮天佩挂在胸口，把那层金色的光晕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条终于完整的五爪金龙，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嬴稷。”
“你是。”金龙低下头，巨大的龙头伸到陈澜面前，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你的魂是他的，你的骨是他的，你体内那层功德金光里有他的记忆碎片。”
它顿了顿。
“你只是不记得了。”
陈澜没有反驳。
因为他掌心的功德金光在那一瞬间确实亮了一下，不是他催动的，是金光自己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魂魄深处被触动了。
“那我该怎么想起来？”
“下去。”金龙的声音很轻，“再下去一次，到你刚才去过的那片黑暗里，把那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捡回来。”
“然后再上来？”
“然后再上来。”金龙收回龙头，重新盘踞在岩石上，五只龙爪轻轻点在虚空中，“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上来的时候，我跟你走。”
陈澜看着那条龙，忽然笑了。
“你不怕我上不来？”
金龙没有说话。
它只是闭上眼睛，把龙头搁在盘起的身体上，像两千多年前嬴稷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安静地等待着。
陈澜深吸一口气，功德金光在体表重新凝聚成一层厚实的光膜，然后转身，再次跃入了水潭。
这一次，他没有往下潜。
他是往“内”潜。
功德金光在他体内流转，引导他的意识穿过魂魄的表层，进入那片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黑暗深处。
那里有他上辈子的记忆。
那些被他转世时遗忘的、被功德金光压制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像水底的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沉在那里，等着他来捡。
第一块碎片，是一把剑。
不是白起那柄黑色的、浸透了杀气的剑，而是一柄更朴素、更古老的剑，青铜铸的，剑身上刻着两个篆字——秦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