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顿毒打,半天工夫就顺着皇宫的门缝溜了出去,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没人敢大声议论,但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倍。
堂堂大明皇子,怀里揣着几十万两银票去行贿,银票当场化成灰。
还被亲爹脱了鞋底,在奉天殿里追着满殿抽。
大明藩王的威风,一夜之间碎了满地。
那些原本还在家里翻箱倒柜准备给企管办送礼的官员,连夜把金银塞回地窖,上面压了三层砖。
——
企管办门口,今天来了位稀客。
没带仪仗,没穿蟒袍。
燕王朱棣换了身打补丁的粗布短打,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坐在企管办的门槛外头。
门内,徐妙云坐在小书桌前,正对着厚厚的户部黄册噼里啪啦打算盘。
朱棣脖子伸得老长,手里攥着根炭笔,膝盖上摊着个破账本。
算盘停了。
徐妙云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北平军屯折耗比:六成。属劣质资产。”
朱棣赶紧低头,炭笔飞快记下来。
笔尖断了。
他也不恼。掏出小刀削了削,接着记。
昨天那场沙盘推演,把他的骄傲砸了个稀烂。在驿馆里枯坐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件事。
硬刚是找死。
林易那套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杀人刀。把这套本事学到手,回北平自己搞,这才是正经路子。
“燕王殿下。”徐妙云抬头,“你挡光了。”
朱棣搬起马扎往旁边挪了三尺。
“你算你的。本王就看看。旁听不收学费吧?”
堂堂皇子,摆出一副市井学徒的嘴脸。
林易端着保温杯从门内走出来,扫了一眼朱棣,没赶人。
“愿意学是好事。大明集团就缺有自驱力的员工。”
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不过旁听生没有底薪。今天院子里的地,你扫。”
朱棣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干活。
石板缝里的灰都掏得干干净净。
扫到半截,扫帚顿了一下。
他回头瞄了一眼正堂里翻文件的林易,又低头,把一片碎纸屑扫进簸箕。
大明第一战神种子选手,蹲在企管办门口扫地。
这要传出去,北平那帮老部下得集体上吊。
朱棣不在乎了。
打仗十八年,没输过。输给林易那天,他就想明白了——
输得起的人,才学得会。
——
皇宫,暖阁。
蒋瓛跪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燕王殿下今早去了企管办。没带侍卫,没穿蟒袍。在门口……扫地。”
朱元璋批折子的朱笔停了。
“扫地?”
“扫了一上午。林易让扫的。”
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重新落笔,又批了两行。
“老四比他那两个哥哥,脑子清楚。”
蒋瓛还跪着没动。
朱元璋没抬头:“还有?”
“秦王昨夜派了快马出城。往西安方向。”
朱笔这回是真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
——
跟卷起袖子当学徒的朱棣不同。
驿馆另一头的秦王朱樉,只觉得胸口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趴在硬板床上翻不了身,后背全是老朱抽的鞋印。
朱棡端着药碗进来,脸上也肿着。
“二哥,外头传疯了。说咱们在奉天殿挨的那顿打,已经编成段子了。什么'皇子行贿银票化灰记'——说书先生抢着排节目。”
朱樉一把拍开药碗。
黑乎乎的药汁泼了半身。
他不在乎这些。
算算时辰,昨夜派出去的心腹,骑着日行五百里的快马,这会儿早该出了保定府地界了。
再有四天,密信到西安。长史盖印,加税榜文贴满关中三府的城墙。
四十七万老百姓的血汗,就是他朱樉的提款机。
“林易——”
朱樉捏紧被角,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你能隔空变没本王的银票,你还能管着一千多里外的西安府不成?”
——
京城外三十里。十里亭。
一匹快马口吐白沫,蹄子踏起阵阵黄尘。
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揣着秦王殿下拿命换来的加急密信。
过了十里亭就是开阔官道,一路畅通直到洛阳。
快了。
官道上绷起一根两指粗的绊马索。
“嘶——”
战马长嘶。前腿一折,连人带马砸进旁边的泥沟。
骑士还没来得及拔刀。
一只穿着布鞋的大脚,踩在了他后脖颈上。
骨头错了个位。闷响。
人晕了过去。
踩人的是个干瘪老头,灰布衣,打满补丁,面相跟条风干了三十年的死鱼差不多。
锦衣卫编外暗桩,代号“老毒蝎”。干了半辈子见不得光的脏活,三个月前被林易用一份包含五险一金的劳动合同收编,从此死心塌地。
老毒蝎蹲下来,在骑士衣服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手伸进对方怀里。
火漆封口的密信,还带着体温。
“千里送信?效率太低。”
嘟囔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林易配发的应急传送铜盒,按下机括。
密信往里一扔。白光一闪。盒子空了。
老毒蝎拍了拍手。
“这个月截获KPI超额完成。奖金到手。今晚勾栏听曲,二楼雅座,点两个头牌。”
一脚把晕死的骑士踢进更深的草丛。
转身,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消失在树林里。
——
企管办。正堂。
黄花梨办公桌上,铜制接收盒咔哒一声弹开。
一封带着马汗味的密信,落在桌面上。
林易放下保温杯,拿起信,捏碎火漆,展开。
白纸黑字。朱樉亲笔。
“以防秋为名,向关中三府额外加征三成秋税。无论死活,一月内填满金库。”
昨晚系统已经推了预警。现在,物证到手了。
林易把信纸摊平,用镇纸压住。
院子里,朱棣还在扫地。扫帚停了一下。
正堂里头的气氛不对了。
徐妙云从侧门快步进来,拿起信扫了两行。
“关中今年旱了两季。这三成压下去…”
“四十七万人里,少说十万人倾家荡产。”
林易把信折好,塞进卷宗袋。
保温杯的盖子被他拧得发出金属变形的咯吱声。
“人证物证齐了。”
他站起来。
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一张通体猩红、边缘烧着黑火的卡片,从系统仓库里浮了出来。
【跨区一星差评卡】。
“去。”
低喝一声。
卡片化作一道红光,从正堂屋顶冲天而起,撕开云层,朝西北方向射了出去。
院子里。
朱棣手里的扫帚“啪”的掉在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划破天际的红光。
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北疆见过沙暴,见过雪崩,见过万马奔腾把大地踩得发抖。
没见过这种东西。
林易端着保温杯走出正堂,路过他身边。
“地扫完了没?”
朱棣愣了两秒,弯腰捡起扫帚。
“马……马上。”
——
一千多里外。西安城。秦王府。
长史端着半块虎符,蘸了红泥,正要在加税公文上盖印。
窗外忽然暗了。
不是寻常的阴天。
一团黄绿色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秦王府正上方,压得快要擦着正殿的飞檐。
硫磺和腐肉搅在一起的臭味,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公房。
长史手一哆嗦。
印章掉在桌面上,磕掉一角。
他推开门,冲进院子。
第一滴“雨”,砸在了那份加税公文正中央。
黏稠。黄褐色。
字迹糊了一大片。
长史抬头。
云层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