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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经济绞杀才是最高级的屠杀

  次日卯时,晨钟刚响。

  企管办前院清了场,四周搭了遮阳棚。百官站得整整齐齐,比正经朝会人还全。

  朱元璋坐在正首太师椅上,王景弘伺候着热茶。

  老朱今儿难得心情不错。

  昨天被账本和考勤表踩了一回脸面,这口气一直堵在胸口。今天不一样。今天比的是排兵布阵,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推演。

  这才是朱家的主场。

  重靴声碎了晨雾。朱棣大步走入院内。没穿甲胄,换了身利落劲装,眼窝有些发青——昨夜拉着麾下将领熬了个通宵。

  他走到新换的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请假条”三个字。

  纸拍在桌面上。

  “林易。旷工假条,补齐了。”

  朱棣单手撑桌,身体前倾。

  “该算我们的账了。”

  林易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水汽。拿起那张请假条瞄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

  “字太丑。下次重写。”

  他把杯盖拧紧搁桌上。

  “说吧,怎么个玩法。”

  朱棣直起身,手一挥指向院子中央。

  “排兵布阵。实际兵力编制。你赢了,本王签表回北平干活。你输了——”

  他停了一下,没再重复昨天的赌注,只冷冷吐了句:

  “企管办关门。你滚蛋。”

  高台上,朱元璋端茶的手指叩了叩瓷壁。

  老四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接了。”

  林易点点头,随意得跟答应中午吃什么盒饭差不多。

  “毛骧,上道具。”

  “得令!”

  毛骧一挥手,八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嘿咻嘿咻抬着一个大黄土沙盘,搁在院子正中央。

  沙盘长宽各一丈。山川河流和关隘长城,连沿线堡垒都做得精细。密密麻麻插满小旗——明军红旗,北元黑旗,犬牙交错。

  朱棣看到这沙盘,眉头一展。

  不废话。大步走过去,抄起长木推杆。

  “洪武九年,北元侵扰大同、宣府。北元精骑六万,机动性强。大明边军步骑混编八万。”

  声音压低了,语速变了,整个人的气场一下从皇子切进了统帅状态。

  推杆在沙盘上快速拨动。

  “敌军南下打草谷,本王绝不死守。以燕山卫三千精骑为饵,主动出关,连战连退,诱敌深入至白登山一线。”

  推杆一拨,黑旗被引入腹地。

  “随后调集宣府两万步卒结车营死阵,正面硬撼锋芒。拖住敌军三日——本王亲率两万铁骑从左右两翼兜底包抄,切断退路。关门打狗,聚歼于此。”

  红旗狠狠插在黑旗后方。

  沙盘上的局势变成一个铁桶般的包围圈。

  “各部配合得当,三个月内,彻底击溃北元主力。”

  朱棣抬头,下巴微扬。

  “这叫兵法。”

  百官中几名武将连连点头。诱敌深入、两翼包抄,步兵撑阵地骑兵打穿插,稳准狠,深得兵家精髓。

  高台上,朱元璋嘴角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不愧是他的种。

  朱棣把推杆往沙盘边一扔,“啪”的脆响。

  “林易,轮到你了。”

  “本王倒要看看,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懂不懂排兵布阵。”

  全场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林易没看那些红黑旗子。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

  “徐秘书。”

  内堂大门拉开。

  徐妙云踩着硬底皮鞋走出来,黑色修身女官服,金丝平光眼镜。

  她没拿兵书,没拿推杆。

  怀里抱着十几把红木小算盘。

  身后跟着三个锦衣卫,手里端着三个大木盆。

  一盆白花花的陈米。

  一盆黑黢黢的生铁块。

  一盆压得死紧的粗茶砖。

  朱棣盯着那三个木盆,额头青筋直跳。

  “你干什么?本王让你排兵布阵,你摆算盘和口粮?”

  “清盘。”

  林易吐出两个字。

  徐妙云走到沙盘前,伸手就拔。

  朱棣刚精心布置的红黑小旗,几十根几十根的揪起来,哗哗扔进脚边废纸篓。

  “住手!”朱棣暴喝,“这是军机!”

  “在企管办,这叫无效资产处理。”

  徐妙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底下没停。

  几个呼吸的功夫,沙盘干干净净,一根旗不剩。

  林易踱到沙盘前,双手撑着边框。

  “燕王殿下,你这套战术,纸面上看着挺热闹。”

  他敲了敲木框。

  “给你算笔账。”

  “诱敌深入,饵军三千精骑至少折损七成。正面车营抗压三日,步卒死伤超过八千。”

  他偏了下头。

  “徐秘书,报损耗。”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徐妙云的声音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冷。

  “按大明军需核准——战死一万士卒,抚恤金十五万两白银。三月鏖战,征调民夫二十万运粮,粮草折耗至少四十万石。兵器损毁、战马折现另计。”

  算盘一推。

  “单此一战,军费开支直逼七十万两。还不包括战后伤残安置和战区农业停滞的税收减免。”

  七十万两。

  满院子的人同时想到了昨天林易刚汇报的那个数——锦衣卫一个季度追赃创收,也是七十万两。

  打一仗,打没了。

  林易转回头,看着朱棣。

  朱棣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听懂了吗?”

  林易伸出食指,重重戳在沙盘边缘。

  “你这不叫战功。这叫投资回报率为负的赔本买卖。”

  “放屁!”

  朱棣一掌拍在沙盘上,黄土飞扬。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打仗怎么杀敌?难道拿银子砸死他们?!”

  几个武将跟着怒目而视。胡惟庸在文官队列里冷笑不断——拿商贾之术侮辱为国捐躯的将士,这是自掘坟墓。

  朱元璋脸也沉了。他不怕花钱,就怕边关不稳。

  院子里声浪起来了。

  林易站在原地,没动,没退。

  他等所有人的声音都落下去了,才开口。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燕王殿下说得好。打仗免不了死人。”

  林易抬手,从锦衣卫端着的木盆里抓起满满一把白米。

  “但打仗,是最低级的。”

  他手腕一翻。白花花的米粒刷的倾泻在代表北元边境线的黄土上,铺了厚厚一层。

  “最高级的——”

  他又抓起一把生铁块和茶砖,错落摆在沙盘的几个通商关隘上。

  “永远不见血。”

  全场没声了。

  朱元璋从太师椅上往前欠了半个身子。

  林易五指张开,悬在沙盘上方,收拢。

  “今天教你们一个新词。”

  他把最后一块茶砖卡在北元通往西域的商路咽喉上,转过头来。

  “经济贸易战。供应链封锁。”

  他看着朱棣。

  “一张不用费大明一兵一卒的资本绞杀网。”

  林易拍了拍手上的土。

  “现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给各位股东现场演示,蒙古人的命,怎么捏在一粒米、一块铁、一饼茶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