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雅眼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好像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能影响她的情绪,不管是灭族还是濒死,她始终平和。
她说:“会有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旷野。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一代人。”
“但一定有的。”
“不需要所有人为它们发声,不需要所有的声音都嘹亮,只要有一个声音,是站在它们那边的。”
“不用很大声,不用很多人听见。”
“只要有人在走我们走过的路,这就够了。”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才永远不会迎来改变。
只要永远有人在发声,那终有一天,这些声音会汇聚成汪洋,世界会听到这些的声音。
这些声音会推动规则逐步完善,只要有人在为它们发声,那就有希望。
有一句话叫——功成不必在我。
只要还有人在走这条路,哪怕她们成为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第一个倒下的牺牲者,那也没关系。
没有哪条规则的更改,是不需要付出血与泪的。
如果我是第一个说“这不对”的人,要独自面对世界的质疑。
没有人会站在身边,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对”的模样,会被嘲笑,被孤立,被当成疯子。
声音会被淹没,名字会被遗忘。
但我是第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的涟漪终会抵达岸边。
如果我是第一个牺牲的人,看不到结局,名字也不会刻在胜利的丰碑上,甚至可能被历史遗忘。
但我倒下的地方,会成为后来者的路标,他们会踩着我的脚印,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路。
如果我是倒在半途的人,离终点还很远,远到看不清它的轮廓。
我或许会疲惫,会怀疑,会在某个深夜问自己值不值得。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因为答案在我倒下之后才会出现。
但我的每一个脚印,都在缩短那条通往终点的路。
如果我是最后看到成功的人,我庆幸,庆幸我活到了最后,替那些倒下的人,走到了她们没能走到的终点。
早在第一次站出来的时候,早已预料了千百种结局。
预料到了,可还是做了,所以她们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瑞雅从神像上振翅飞起,她盘旋在叶凌月头顶问:“尊敬的勇者,您会弹琴吗?”
叶凌月:“什么?”
瑞雅:“如果您是在为我们感到遗憾的话,就为我们弹一曲吧,会有风来。”
叶凌月这才注意到,瑞雅上方的倒计时,不知何时,已经无限接近于0,她们没有时间了。
瑞雅低声说:“我想……长眠在风里,至少在生命的尽头,我都是自由的。”
羽族渴望像风一样自由,于是,神赋予了她们追逐风的翅膀。
可命运惯爱开玩笑,追求自由与公正的种族,结局却要永远长眠于石像之中。
瑞雅看着叶凌月怀里的风神之琴,这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被石化的物品。
在长眠于石像中前,直到生命落幕的最后一刻,都活在风中吧。
叶凌月抿唇,她心脏依然“咚咚咚”直跳,她感觉是心脏快石化了。
她抬起手。
指尖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僵硬,冰冷,没有知觉。
她勉强试了试,胳膊还能动。
还好,胳膊能动,那就能控制石化的手去触碰琴弦。
她曾经学过很多东西,乐器方面学过小提琴和钢琴,可她没有学过竖琴。
好在,她们也不需要她弹什么大师级曲目,能带来风就够了。
叶凌月竭力调整了一下方向,石化的手指僵硬地搭上琴弦。
她拨了下去。
风来了。
风呼啸着穿过沙地,穿过孤树,掠向远方。
也在这一刻,倒计时归零。
石化的沙海开始解封,那些动物雕塑外壳逐渐剥落,天空中的羽族却缓缓开始石化。
灰白色从脚踝向上蔓延,像潮水漫上堤岸,像暮色吞没黄昏,一点点蚕食她们的身体。
她们不在意。
没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正在石化的身体。
在呼啸的风中,她们张开双翼,追逐着风去的方向。
风往哪里吹,她们就往哪里飞。
后悔吗?
永远不会后悔的。
在她们第一次学习医术时,第一次救治那些病患时,甚至在更早以前,她们第一次在课堂上握笔认字时,她们便宣誓过了。
风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加入,那些被嘲笑过的声音,被压制过的声音,被遗忘过的声音,此刻全部认真宣读。
微弱的声音开始汇聚,像溪流奔向江河,像江河涌入大海。
不再是低语,不再是呐喊。
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响彻旷野。
这是一整个种族,在最后一刻,向世界宣告她们曾经活过的证明。
“我在此郑重宣誓——
我愿以羽族之名,行走于大地之上。
凡有口不能言者,我为其言,
凡有痛不能医者,我为其医,
凡有命被践踏如草芥者,我为其站立。
我不问它是飞禽还是走兽,不问他来自何族又归于何处。
只要它来到我面前,便是我的病人。
我将用我的手去包扎伤口,而不是去指认高低贵贱。
我将用我的药去医治病痛,而不是去交换权势利益。
若有人因正义而责问我,我坦然回答。
若有人因真相而憎恨我,我绝不低头。
哪怕有一天,风声不再回应我的名字,我站立的地方变成荒土。
我依旧不悔。
我走后。
风会记得我。
草木会记得我。
所有被我救治的生命会记得我。
它们会替我继续前行,完成我未完成的遗志。
我以此为誓。
生不更改,死不回头。”
声音如山,如海,如雷霆滚过长空。
她们的身体在快速石化,逐渐有完全石化的羽族,接二连三自天空坠下。
像流星,像落花,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而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之下,灰白色的沙海正一寸一寸地变回金色。
那些被石化的雕塑外壳彻底崩裂,露出底下温热的身体。
地上的鸟儿摆脱了石化,它们振翅飞翔,追逐着羽族,哀鸣声阵阵,如泣如血。
在断断续续的琴音中,像一场盛大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