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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她要见岳沉舟,清墨斋的门开了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破庙外的泥地被泡得发软。

  檐角滴水,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

  火堆已经小了。

  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

  陆寻睡得不算沉。

  他这几日一直在路上,身子虽比刚离开江州时稳了些,可到底还没完全养回来。

  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容易醒。

  天快亮时,他睁开眼。

  青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

  手里还捏着那本小册子。

  册子摊开着。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陈怀未死。

  清墨斋危险。

  看他来之后,谁变了。

  最后一行墨迹明显比前面重。

  像是写的人一边写,一边用力记在心里。

  陆寻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外衣往她肩上盖了盖。

  青竹一下惊醒。

  “怎么了?”

  陆寻低声道:“没事,继续睡。”

  青竹揉了揉眼睛,先看他脸色。

  见他不像难受,才松了口气。

  “天亮了吗?”

  “快了。”

  青竹看了眼外面,雨已经停了。

  她小声说:“昨晚那半张纸,他们会收到吧?”

  陆寻点头。

  “会。”

  昨夜他们烧掉“入京勿查清墨斋”,只留下“陈怀未死”。

  这是回话。

  也是接线。

  对方若真是来试探的,就能明白。

  陆寻没有被“勿查”两个字牵着走。

  他抓住的是陈怀。

  陈怀活着。

  这才是关键。

  青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忽然问:

  “那个送信的姑娘,是好人吗?”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破庙里很安静。

  苏云卿睡在另一侧,柳清霜守在门边,宋砚辞在外面同护卫低声交代什么。

  老大夫靠着柱子,明明闭着眼,却像随时都能骂人。

  陆寻想了想,道:

  “现在还不能说她是好人。”

  青竹抬头。

  陆寻继续道:

  “但她至少不是顾府一路人。”

  “为什么?”

  “如果她是顾府的人,不必告诉我们陈怀还活着。”

  青竹明白了一点。

  “那她是想借我们的手救陈怀?”

  “也可能是借我们的手,把陈怀送到监察司。”

  青竹皱眉。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可仔细想又不一样。

  救人,是因为在意陈怀。

  送到监察司,是因为陈怀手里有东西。

  陆寻看着她苦思的样子,笑了笑。

  “别急。”

  “这件事到了京城,会自己露出答案。”

  青竹点点头。

  她把册子收好,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我们现在还走吗?”

  “走。”

  陆寻看向破庙外渐亮的天色。

  “对方既然主动接触,说明时间不多了。”

  “陈怀撑不了太久。”

  ……

  京城。

  监察司总衙。

  天还没亮,岳沉舟已经坐在签押房里。

  桌上摆着三份卷宗。

  一份是慈安庵。

  一份是白石庄。

  一份是昨夜刚到的密信。

  密信上只有简单几句。

  路上现清墨斋木牌。

  纸条:陈怀未死,入京勿查清墨斋。

  陆寻烧后半句,留前半句。

  岳沉舟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校尉站得笔直。

  “大人,陆寻这是何意?”

  岳沉舟把密信放下。

  “他接了。”

  校尉一怔。

  “接了?”

  “有人用清墨斋递线,试他敢不敢查陈怀。”

  岳沉舟声音平稳。

  “那小子没被‘勿查清墨斋’吓住,也没急着咬清墨斋。”

  “他只留下陈怀。”

  “说明他知道,真正该抓的是活人,不是招牌。”

  校尉想了想,低声道:

  “那我们现在查清墨斋?”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想把人吓死?”

  校尉立刻低头。

  岳沉舟冷笑。

  “清墨斋在京城士林里名声极好。”

  “寒门士子赊纸,落魄书生借书,外地举子寄信,都爱往那里去。”

  “这种地方,你带监察司的人进去翻一遍。”

  “明日京城茶楼里就会传,监察司连寒门书铺都不放过。”

  校尉脸色一变。

  这才明白陆寻为什么说不能硬查。

  清墨斋不是顾府外宅。

  不是票号。

  不是白纸坊。

  它有名声。

  有士林。

  有读书人的嘴。

  一旦硬碰,就会先失民意。

  岳沉舟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张“来迟了”的纸样。

  “查纸墨。”

  “别查铺子。”

  “让人扮成买纸的。”

  “问清墨斋近来有没有出过这种薄韧宣。”

  校尉忙道:“属下已经派人去了。”

  岳沉舟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快步进来。

  “大人。”

  “总衙外有人求见。”

  岳沉舟皱眉。

  “谁?”

  来人迟疑了一下。

  “一个女子。”

  “她说,她姓陆。”

  签押房内顿时一静。

  校尉下意识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眼睛微微眯起。

  “姓陆?”

  “是。”

  “她还说,若大人不见她,今晚之前,陈怀必死。”

  岳沉舟缓缓坐直。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声。

  “有意思。”

  “陆寻还没进京,另一个姓陆的先上门了。”

  他站起身。

  “带她进来。”

  ……

  那女子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清晨寒气。

  她穿着素色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灰斗篷。

  斗篷边缘沾了雨水。

  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走得很稳。

  进门后,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跪。

  只是对岳沉舟行了一礼。

  “民女陆知微,见过岳大人。”

  岳沉舟坐回案后,淡淡看她。

  “清墨斋陆景明,是你什么人?”

  女子抬眸。

  “家父。”

  岳沉舟并不意外。

  “昨夜路上的信,是你送的?”

  陆知微沉默片刻。

  “是。”

  校尉手按刀柄。

  岳沉舟却没有动怒,只问:

  “为何不直接送到监察司?”

  陆知微抬头看他。

  “因为我不知道监察司里,谁能信。”

  这话很直。

  直得让校尉脸色一沉。

  可岳沉舟却笑了。

  “那你现在敢来见老夫?”

  陆知微道:

  “因为陆寻烧了后半句。”

  岳沉舟眼神微动。

  陆知微继续道:

  “他没有立刻查清墨斋,也没有完全信我。”

  “他只留下陈怀。”

  “这说明他知道我真正想递的,不是清墨斋,而是陈怀。”

  岳沉舟看着她。

  “你认识陆寻?”

  “不认识。”

  “那你为何信他?”

  陆知微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因为江州案之后,京城很多人都在骂他。”

  岳沉舟挑眉。

  陆知微道:

  “骂他的人越多,我越觉得他可能能查。”

  这句话让岳沉舟笑出了声。

  “倒有几分道理。”

  他敲了敲桌面。

  “说吧,陈怀在哪?”

  陆知微没有立刻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册子封皮很旧。

  上面三个字。

  清墨录。

  岳沉舟没有碰。

  校尉先上前检查,确认无毒无机关,才递给他。

  岳沉舟翻开。

  第一页是纸名。

  第二页是墨号。

  第三页开始,记的却不是买卖。

  而是一笔笔奇怪的寄存。

  某年某月,谁寄纸匣一件。

  某年某月,谁取旧账一册。

  某年某月,谁借清墨斋后院小库。

  其中几个名字,让岳沉舟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府外宅。

  白纸坊。

  慈安庵供灯室。

  通源票号旧柜。

  还有一个名字。

  陈怀。

  岳沉舟翻到陈怀那一页。

  上面写着:

  景和十三年,陈怀寄青木匣一只。言:若三年不取,交陆知微。

  岳沉舟抬头。

  “三年前?”

  陆知微点头。

  “三年前,他进清墨斋时,浑身是血。”

  校尉脸色微变。

  陆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他左手六指,被人砍掉了一指。”

  “他说自己不能再做账房了。”

  “因为有些账,一旦写过,就活不长。”

  岳沉舟眼神沉下。

  “青木匣里是什么?”

  陆知微道:

  “我不知道。”

  岳沉舟冷笑。

  “你不知道?”

  陆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若知道,今日不会活着站在这里。”

  岳沉舟看了她片刻。

  “陈怀现在在哪?”

  陆知微手指轻轻收紧。

  “清墨斋后院,地下纸窖。”

  校尉一惊。

  “他一直在清墨斋?”

  “不是。”

  陆知微摇头。

  “他三年前离开过。”

  “两个月前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他说顾府的人在找他。”

  “也有人不是顾府,却也在找他。”

  岳沉舟眯起眼。

  “不是顾府?”

  陆知微点头。

  “那人用的是士林的路子。”

  “不是官府。”

  “不是票号。”

  “也不是商户。”

  “他找陈怀,不为银子。”

  “为名单。”

  岳沉舟手指停住。

  名单。

  严嵩年的名单。

  慈安庵暗格里消失的那份名单。

  “名单在陈怀手里?”

  陆知微低声道:

  “原本不在。”

  “现在在不在,我不知道。”

  “但陈怀说过一句话。”

  岳沉舟看着她。

  陆知微一字一句道:

  “他说,严嵩年想用名单保命,可那份名单本身,只是半张网。”

  “真正能让顾府害怕的,是谁织了这张网。”

  签押房内,空气像是凝住了。

  岳沉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半张网。

  织网的人。

  顾府不是终点。

  顾延章也可能只是网里最大的一只手。

  第三条线,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容。

  它不是在帮顾府。

  也不是单纯要救人。

  它在找“织网的人”。

  岳沉舟缓缓合上《清墨录》。

  “陆知微。”

  陆知微抬头。

  岳沉舟道:

  “你今日来见老夫,是想让监察司救陈怀。”

  “是。”

  “也想让清墨斋不被牵连。”

  陆知微沉默。

  岳沉舟冷笑。

  “你很贪心。”

  陆知微脸色白了一分。

  “我知道。”

  “可是清墨斋里还有十几个无辜伙计,还有借住的寒门士子。”

  “他们不知道后院纸窖藏过什么。”

  “我父亲也不知道全部。”

  岳沉舟盯着她。

  “你父亲真不知道?”

  陆知微闭了闭眼。

  “不知道全部。”

  这四个字,比“不知道”诚实。

  岳沉舟站起身。

  “准备人。”

  校尉立刻道:“大人要查清墨斋?”

  岳沉舟道:

  “不查。”

  校尉一愣。

  岳沉舟冷冷道:

  “去买纸。”

  “买最贵的纸。”

  “买到清墨斋掌柜亲自开后库。”

  校尉明白了。

  明面买纸。

  暗中进后库。

  不动士林。

  不惊顾府。

  只取陈怀。

  岳沉舟看向陆知微。

  “你带路。”

  陆知微松了一口气。

  可岳沉舟下一句话,又让她心口发紧。

  “但你记住。”

  “如果陈怀不在。”

  “或者这是局。”

  “清墨斋今晚就会从京城消失。”

  陆知微脸色苍白。

  片刻后,她低声道:

  “民女明白。”

  ……

  同一时间。

  入京路上。

  陆寻一行已经离开破庙,继续往北。

  雨后商道泥泞。

  车轮走得慢。

  但没人催。

  昨日那封信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前面的路已经变了。

  他们不只是被追杀的人。

  他们也成了某些人试探京城的棋。

  苏云卿坐在车旁,手里拿着纸条残留的拓样。

  她看了许久,道:

  “这字写得很稳。”

  宋砚辞问:

  “能看出什么?”

  苏云卿道:

  “写字的人心里很急,但落笔不乱。”

  “说明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青竹听得认真。

  “写字也能看出急不急?”

  苏云卿笑了笑。

  “能。”

  “人越急,越容易收不住笔锋。”

  “可这张纸上的字,收得住。”

  青竹若有所思。

  她低头在自己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笔锋。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嫌丑,又悄悄划掉。

  陆寻看见了,忍不住笑。

  青竹抬头瞪他。

  “你不许笑。”

  陆寻立刻收敛。

  但眼底还有笑意。

  青竹哼了一声。

  “等我以后写好了,让你笑不出来。”

  陆寻道:“那我等着。”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的气氛轻了些。

  老大夫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打断。

  他看得出来,陆寻这几日心思太重。

  让这小丫头闹一闹,反倒比药还管用。

  柳清霜骑马靠近车窗。

  “前面再走两日,可以和官道主队会合。”

  宋砚辞道:

  “若裴大人那边顺利,我们会在定安驿汇合。”

  陆寻问:

  “官道那边有动静吗?”

  柳清霜摇头。

  “暂时没有。”

  陆寻反而皱眉。

  没有动静,不一定是好事。

  顾府在平柳镇失了手,白石庄又被反咬,按理说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陆寻不在官道主队。

  或者,他们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牵走了。

  比如清墨斋。

  宋砚辞也想到了这一点。

  “京城那边,会不会已经动了?”

  陆寻抬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

  “会。”

  “那我们赶快入京?”

  陆寻摇头。

  “不急。”

  几人看向他。

  陆寻声音很轻,却很稳。

  “现在急的不是我们。”

  “是藏陈怀的人。”

  “也是找陈怀的人。”

  “我们越急,越容易踩进他们留好的坑。”

  青竹听懂了。

  “所以我们还按自己的速度走?”

  陆寻点头。

  “对。”

  老大夫终于满意了一回。

  “这句像人话。”

  陆寻无奈。

  “赵大夫,我以前说的也不是鬼话。”

  老大夫冷哼。

  “差不多。”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

  青竹笑得最明显。

  这些日子的阴沉,终于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可笑完之后,陆寻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山路,心中慢慢把线重新串了一遍。

  顾府要杀他。

  宋家旧账被翻,是为了拆他的路。

  苏云卿迟早会被攻击,是为了拆江州案的苦主。

  清墨斋递信,是第三条线主动伸手。

  陈怀未死,说明顾府外账还有活证。

  岳沉舟若足够快,今晚之前也许能见到陈怀。

  可如果慢一步……

  陆寻眼神微沉。

  陈怀恐怕会死。

  而陈怀一死,清墨斋就会变成一座空门。

  所有人都会看到门。

  却再也不知道门后藏着什么。

  ……

  京城。

  暮色降临。

  清墨斋前,照常挂起灯笼。

  铺子里还有几个士子在挑纸。

  掌柜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一切如常。

  直到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一进门,便开口道:

  “听说清墨斋有一种薄韧宣,写字不透,折叠不裂。”

  “我家老爷要买十刀。”

  掌柜眼睛一亮。

  十刀。

  这可不是小买卖。

  “客官来得巧,此纸还有,只是不在前柜。”

  青衫中年人笑了笑。

  “那便烦请掌柜带路。”

  掌柜没有多想,转身往后院走。

  陆知微站在后院廊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认得那个青衫中年人。

  是监察司校尉乔装。

  而清墨斋斜对面茶楼二层,有人已经盯了这里半个时辰。

  她知道。

  岳沉舟也知道。

  所以今晚这场戏,不能像查案。

  只能像买纸。

  掌柜推开后库门。

  “客官请看。”

  青衫中年人刚迈进去,忽然停住。

  后库深处,纸架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陆知微脸色骤变。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快步冲进去。

  纸架后面,有一道暗门。

  暗门原本上锁。

  此刻锁已经被撬开。

  地上躺着一个伙计。

  脖颈处有一道细细血痕。

  还没死。

  但已经昏过去。

  陆知微的脸瞬间白了。

  她推开暗门,冲进地下纸窖。

  纸窖潮冷。

  四周堆满旧纸。

  最里面的木榻上,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男人靠在墙边。

  左手包着旧布。

  布下缺了一指。

  他睁着眼。

  嘴角有血。

  可还活着。

  陆知微声音发颤。

  “陈怀!”

  陈怀艰难地抬头。

  看见她身后的岳沉舟时,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把监察司带来了。”

  岳沉舟走进纸窖。

  看着他。

  “严嵩年的名单在哪?”

  陈怀咳出一口血。

  “名单……”

  他喘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在我这。”

  岳沉舟眼神一冷。

  陈怀却笑了。

  “但我知道……谁拿了。”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校尉冲下来。

  “大人!”

  “斜对面茶楼的人跑了!”

  岳沉舟没有回头。

  他盯着陈怀。

  “说。”

  陈怀看向陆知微。

  眼神里有愧,也有释然。

  “不是顾府。”

  “也不是严嵩年。”

  “是……”

  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岳沉舟俯身。

  陈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玉衡社。”

  岳沉舟瞳孔骤缩。

  陆知微脸色也彻底变了。

  玉衡社。

  京城士林中最干净、最清贵、最会替寒门说话的文社。

  也是顾延章年轻时,亲手扶起来的第一块招牌。

  陈怀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岳沉舟猛地起身。

  “救人!”

  “封清墨斋!”

  “不是查封,是保护!”

  校尉立刻领命。

  岳沉舟站在纸窖里,脸色沉得可怕。

  顾府。

  清墨斋。

  宋家旧账。

  严嵩年名单。

  陈怀。

  现在,又多了一个玉衡社。

  这张网,终于从银路,伸到了士林。

  而陆寻,还在入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