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汀帮丘吉尔点燃雪茄，送到他的嘴里，打开记事簿，“哈巴狗先生，劳合先生说，让你……”
丘吉尔叼着雪茄，带着床气，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话，“小猫，以后别理那个糟老头，自由党不行了，我要去保守党了。”
哈巴狗和小猫，是这两口子的昵称。
丘吉尔给妻子写信，落款喜欢画一条小狗，而克莱门汀则喜欢画一只小猫。
“好了，我记下了。”克莱门汀温柔地摸了摸丈夫的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开始发福了，“从自由党出来，又是一次成功的越狱。”
丘吉尔是军人出身，在布尔战争的时候被俘虏了，他不等不靠，成功越狱，因此声名鹊起。
他原本是自由党的骨干，一战时就担任了海军大臣和陆军大臣。
但战后自由党就不行了，去年更是惨败给了工党，使得丘吉尔现在失业在家，整天无所事事。
他倒是学会了两门手艺，煮鸡蛋和打毛衣。
都这样了，自由党的党魁劳合还来指手画脚，丘吉尔能有好脸色才怪。
克莱门汀在记事簿上记了几笔，有些担忧地问，“哈巴狗先生，你真要去保守党？”
丘吉尔自从投入政坛，便是自由党的身份，自由党也把他当做新星，不遗余力地投入资源。
他入阁担任商务大臣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现在自由党有困难了，就要做反骨仔？
丘吉尔难得地放下雪茄，将身子缩进温水里。
过了好一阵，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小猫，在政治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
话没说完，丘吉尔喉咙一紧，说不下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望了一眼伦敦的方向，感觉似乎有道气运被人截胡了。
伦敦的乔治五世哑然失声。
像是被剃刀顶住了喉咙，把他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袁凡的话很难听，但却是如此真实。
就因为如此真实，就显得格外的难听。
在国际关系当中，利益是底色，也是最后的真相。
没有了利益，所有的图画都是一张白纸。
或者，不只是国际关系。
一场一战，彻底改变了英美两国的底色。
在战前，是美利坚欠英吉利4亿英镑。
战后呢？
成了英吉利倒欠美利坚8亿英镑。
美利坚成了债主，脸色就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们就提议，让英吉利将大西洋沿岸的殖民地打包卖给他们。
他们财政部还进行了估价，10亿美元，也就是2亿英镑。
当然，这个提议刚出来就让英吉利给撅回去了，有两个糟钱，还反了你了。
就这事儿，乔治五世以前还把它当一出笑话看，现在冷不丁地想起来，这真是笑话么？
眼前的欧罗巴，正在酝酿一件大事。
一战打完，德意志愿赌服输，签了《凡尔赛条约》。
老子蜀道三，愿意赔钱。
可问题是，蜀道一百也没用，没钱赔。
美利坚朋友来了，带着诚意扑面而来，没钱，没关系，找我按揭啊！
这是个好办法，由美利坚贷款给德意志，让德意志恢复造血机能，再由德意志赔钱给英法诸国。
这计划是美利坚一个大聪明道威斯提出来的，所以叫道威斯计划。
这一年以来，摩根财团一直在英吉利兜售这个计划。
之前乔治五世还觉得这个计划很好，很暖心。
可真有这么暖心么？
美利坚真是这样的暖男么？
这么一来，欧罗巴的经济，就塞到美利坚的裤裆底下，任其予取予求了吧？
现在的负债额度，英吉利还能承受，真逼急了，还有底气翻脸。
要是道威斯计划搞个十年，美利坚再次提出来购买殖民地，英吉利还能有翻脸的底气么？
火枪的扳机，怎么能扣在别人的手指上！
一时间，乔治五世的后脊背上一凉，冷汗湿透了他的内衣。
奴隶变仆从，仆从变朋友，朋友变债主。
养虎为患，骑虎难下，与虎谋皮。
阁楼寂静如夜。
外头的嘈杂声渗了进来，像是老旧留声机疲惫的噪音。
乔治五世慢慢收起邮票，余光罩着对面的年轻人，有些钦佩。
帝国人才济济，却是没人说过这些，即便说了，也没这般高屋建瓴的透彻。
乔治五世抬头一笑，挑了一颗桃子给袁凡，“袁先生，像你这样的学问，在你的国家，能有几人？”
“我的学问，能有几人？”
袁凡接过桃子，面色有些古怪，“陛下，我们国家的学问浩如烟海，统称为诸子百家，我之所学，叫“易”，只不过是百家当中道家的一个分支，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诸子百家？
沧海一粟？
乔治五世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定了定神，柔声道，“袁先生，要是你愿意，这次的从男爵，可以是子爵，也可以是伯爵，嗯，十年之后，你甚至可能成为帝国唯一的黄皮肤侯爵……”
他的话音未落，袁凡礼貌地摇头笑道，“尊敬的陛下，我以为，您已经问了上面那句话，就不会说下面这句话了的。”
乔治眼神一黯，他当然明白袁凡的意思。
人往高处走。
只有那些对自家文化不满的，瞧不上自己国家的，才会往比自己高的地方爬。
在袁凡看来，自家的文化高高在上，哪里有往低处走的道理？
乔治五世叹了口气，“袁先生，我的首相曾经见过你，他对你的评价，是第欧根尼，我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一看，还真有些相似。”
第欧根尼追寻自由，他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权，只想晒太阳。
袁凡不也是这样么？
说钱，四百万英镑放在眼前，他不加理睬。
说权，刚才乔治五世已经抛出了橄榄枝。
侯爵！
自从联合王国成立以来，一百多年的时间内，从没有过平民册封侯爵的先例！
乔治五世抛出这样的筹码，当然是想重用他，不可能放着他做富贵闲人。
然而，袁凡眼睛都不眨，拒绝得如此干脆。
似乎就是第欧根尼，躺在他的木桶中，对亚历山大撇嘴道，“请闪开，你挡着我的太阳了！”
“第欧根尼？”
袁凡咬了一口桃子，没有仪态地哈哈一笑，“陛下，您这就搞错了，我还真不像他，我这人好个享受，可学不来第欧根尼！”
开玩笑，那第欧根尼家里是开银行的，好好的贵族不当，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当叫花子，吃喝拉撒睡，全在一个木桶里头。
这不是脑子有坑么？
袁凡大摇其头，“要说追求的话，我的偶像是我们道家的祖师爷，庄子！”
同样是追寻自由，但第欧根尼相比于庄子，还是低了一个维度。
第欧根尼的自由，像是一场表演秀。
他需要有对手，也需要有观众。
一句话，他还在尘世间，他需要证明。
他的自由，是外在的，是有形的。
说句不好听的，是装出来的。
而庄子的自由，是逍遥游。
他不需要对手，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向谁去证明。
大鹏怒而飞，不是因为蜩的嘲笑。
第欧根尼探究的是人和人，他是向人寻求自由。
庄子探究的是人和天地，他是向天地寻求逍遥。
他已经超出凡世，不染尘埃。
“庄子啊？”
乔治五世悠然神往，“如果我不是国王，我愿意做庄子！”
他感慨着站起身来，今天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