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太相信所谓亲族。
可眼下人多粮少，追兵在后，若能借夏家旁支周转一二，确是条路。最终他点头：“去。但兵马不入城，先藏村外。”
数日后，众人抵达江南县城。夏家旁支县令听闻夏淑玲到来，表面大喜，亲自设宴相迎，言辞间满是同族情谊。夏淑玲原本冰冷的心稍稍回暖，以为世上终究还有可依靠之人。
李一正却从县令眼底看出了闪烁。
当夜，县令命人送来酒食。李一正没有动，只让人暗中试毒，果然发现饭菜中掺了迷药。与此同时，县衙后院悄悄集结了一批刀手，准备等众人昏睡后动手。
夏淑玲得知真相时，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也是夏家人。”
李一正道：“越是乱世，越有人急着撇清关系。杀了你，他们才能向京城表忠心。”
夏淑玲闭上眼，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李一正没有再劝，只提刀出门。
这一夜，县衙火光冲天。县令还未来得及求饶，便被李一正斩于堂前。县衙库房里的银钱粮食被尽数搬走，账册也被带走一部分。临走前，李一正命人打开粮仓。
“放粮。”
粮仓一开，城中百姓蜂拥而至。有人抢粮，有人哭喊，有人趁乱冲击县衙，整座县城一夜大乱。李一正则带着人趁乱离开。
从这一刻起，他们再没有回头路。
被三皇子追杀，杀了朝廷命官，又卷走县衙财物，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可李一正心中反而清明。
京城容不下他，江南容不下他，那便去边塞。
那里混乱，贫瘠，朝廷掌控薄弱，蛮族与世家并存，正适合一个没有退路的人重新立足。
数日后，众人又遇到一伙真正的山贼。那些山贼见夏淑玲貌美，开口便要抢去做压寨夫人。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李一正麾下士卒按翻在地。
山贼头目吓得连连磕头，以为李一正是朝廷将军，哭诉自己原本也是农人，只因地方官府苛刻，太守于瑞一味严法，世家又借机盘剥，才被逼上山。
夏淑玲皱眉：“于瑞我知道，是少有的清官，怎会如此？”
山贼苦笑：“清官不代表好官。太守大人不贪，可他只看法令，不看人命。世家把他的法令变本加厉，百姓扛不住，最后只能逃，只能反。”
李一正听罢，沉默许久。
于瑞这个名字，他记得。昔日太子曾称此人有大才，想拉拢却未成。太子被清算后，于瑞仍能安然无恙，可见此人既有本事，又有分寸。
“进城。”李一正忽然道，“我想见见他。”
他假托富商身份入城，果然看到城中世家借于瑞政令逼迫百姓改种桑麻，又低价收田，逼得农人无路可走。李一正出手阻止，打伤世家子弟，引来士兵围堵。
关键时刻，于瑞赶到。
他一身旧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听闻事情经过后，他没有偏袒世家，反而当众斥责其阳奉阴违。只是他并未认出李一正，只当此人是仗义富商。
当晚，于瑞设宴相邀。席上只有几碟素菜，一壶薄酒，果然清廉得近乎寒酸。
李一正与他谈皇帝，谈门阀，谈变法，也谈国公府满门被斩。于瑞每答一句，李一正便反问一句，问得他数次沉默。
宴后，于瑞亲自送李一正出府。
“先生今日之言，于某会记住。”于瑞拱手道。
李一正笑了笑，没有表明身份，只凭于瑞手谕伪装商队，沿官路而行。那些被收编的山贼则被他派往前方探路。
几日后，古宁城终于出现在荒原尽头。
李一正望着那座残破边城，轻声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古宁城外，风沙卷地。
李一正一行尚未入城，便被一群流民拦住去路。那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人手里握着木棍，有人怀中抱着快饿昏的孩子。他们说是讨粮，可眼神里已有几分亡命的狠意。
侍卫上前挡住，刀柄已经按在掌中。
李一正却抬手：“放他们过来。”
侍卫一愣：“殿下，这些人若是冲阵……”
“他们冲不动。”李一正看着那些流民，“真冲了，再杀也不迟。”
他命人取出粮米，当场分给最前面的几户，又让流民传话：未来半月，他将在古宁城放救济粮，凡流民皆可来领。
这话一出，流民们顿时哗然。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粮袋痛哭，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在盘算更多。
夏淑玲低声道：“你这样会引来很多人。”
李一正道：“我要的就是很多人。”
“人多便要粮。”
“人也是粮。”李一正望向古宁城，“没人，什么都建不起来。”
入城之后，众人才真正看清这座边塞小城的破败。城墙斑驳，街道泥泞，商铺稀疏，百姓神色麻木。这里不像封地，更像被大乾遗忘的一块伤疤。
刚进城不久，前方忽然传来叫骂声。
一名锦衣少年正带着几个家仆欺负一个卖柴老汉，原因只是老汉挡了他的马。他抬脚便踹，口中骂骂咧咧，旁边百姓敢怒不敢言。
李一正走过去，一巴掌抽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愣住：“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一正淡淡道：“不知道，也没兴趣。”
“我爹是古宁城宋家的家主！”
“那就回去叫你爹。”李一正冷笑，“我在这里等着。”
少年怒气冲冲离开。李一正扶起老汉，让他去四处传话，就说京城来的皇子到了，要在城中放粮济民。
百姓们起初不信，等听说城外流民已经拿到粮，顿时欢呼起来。古宁城死气沉沉的街道，第一次有了沸腾的人声。
不多时，那锦衣少年果然带着家仆回来。可他刚要发作，便看见李一正身后两百兵士肃然而立，刀枪明亮，杀气逼人。他脸上的狠劲瞬间散了，扑通一声跪下。
“贵人饶命！”
李一正看着他：“带我去见你爹。”
宋家家主宋怀义得知此事，匆匆赶来。可他一见李一正，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当场跪倒。
“少主！”
李一正眼神微动：“你认得我？”
宋怀义声音发颤：“老奴昔年在太子麾下效力，曾犯军法，本该处斩，全赖太子殿下求情，才留下一命。太子蒙难，老奴远在边塞，不能相救，已是万死。今日得见少主尚在人世，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愿护少主周全！”
说罢，他竟拔刀要斩自己那个惹祸的儿子。
少年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