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子微微前倾。
他对面，林山靠在沙发背上，解开了中山装的领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怎么着，不敢说？”
林山看着李青云，淡淡地问道。
“林书记，我就是个警察，我哪懂经济建设。”
李青云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的说道。
刚刚自己那番话，已经是有点多余说了，现在要是还大放厥词，根本就是找不自在。
林山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之后又放下，这才看着李青云说道：“在家里别那么拘束。把外套脱了，坐舒服点。”
李青云笑了笑，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确实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说说吧，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山抓了几颗花生，慢慢剥着。
身为江北省委一把手，他当然看的出来，李青云脑子里是有东西的。
李青云想了想，这才开口说道：“林书记，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咱们江北，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候了。”
“废话。”
林山笑骂了一句，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谁都知道要改，问题是往哪儿改，怎么改。你要是只给我讲大道理，那我回去可就要跟你爸爸好好聊聊了。”
李青云被逗笑了，紧张感消了大半。
他也伸手抓了几颗花生，一边剥一边说道：“书记，您要听真话，那我就说了。别的不说，就富民县的钢厂，车间里机器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还经常发不出来。之前有一次吃饭，我听旁边那桌人说他们厂子想搞技术改革，结果银行不给贷款，因为厂子连利息都还不上。”
林山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很显然。
他没想到基层的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您知道芬河口岸么？”
李青云没等林山开口，便继续问道。
“知道。”
林山点点头。
“我有个警校的同学是芬河人。”
李青云缓缓说道：“我听他说，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满大街都是毛子倒爷，拎着皮夹克、望远镜过来换我们的羽绒服、方便面。一个小商贩一年就能挣十几万。”
“你想说什么？”
林山看着李青云问道。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的嗅觉要比一般人更敏锐，自然能够察觉到，李青云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一些东西。
“我想说，咱们手里明明攥着金饭碗，却在讨饭吃。”
李青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对林山说道：“钢厂那样的大厂，技术底子还在，可体制把它捆死了。工人干多干少一个样，厂长操心受累不多拿一分钱，谁有积极性？再看那些小商贩，人家为什么能挣钱？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买卖，每一分钱都跟自己利益挂钩。”
听到他的话，林山放下手里的花生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
许久之后，林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你知道阻力有多大吗？前几天开常委会，有人拍桌子质问我，说搞股份制就是搞私有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有人说我动摇国本。”
李青云抬起头，直视着林山的眼睛：“书记，那您觉得，什么是国本？”
林山一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这个问题在如今这个年代，不仅仅是江北一个地方在讨论，全国各地其实都在争论。
“工厂倒闭了，工人下岗了，国家还得拿钱养着他们，这才是国本？”
李青云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是说，我们把厂子救活了，工人有活干了，国家还能收税，这才是国本？”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林山盯着李青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好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青云赶紧低头：“书记，我冒失了。”
“不，你说得好。”
林山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里：“接着说，还有什么想法？”
李青云咬咬牙，回忆着自己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帖子，最后看着林山说道：“书记，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找几家中小型国企做试点，搞股份合作制？职工和管理层持股，让企业的命运跟每个人的口袋绑在一起。成功了，总结经验推广。失败了，损失也有限。”
“哪个企业？”
林山问道。
“额，这个我不知道。”
李青云一脸茫然的摇摇头：“我就是看报纸上那些南方的企业都在这么搞，为什么咱们不能试试呢？”
林山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沉思了起来。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李青云这才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看着他，李青云忽然有些心酸。这位省委书记，比他想象的苍老得多。
想想也很正常，江北省作为东北重工业基地，如今面临的局面步履维艰，林山作为省委一把手，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你这些想法，是哪儿来的？”
忽然之间，林山抬起头，看着李青云问道。
“额，自己琢磨的，然后有一些是听我爸说的。”
李青云坦然道。
父亲李浩东偶尔确实会跟他说一些关于东山市改革开放的事情，但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我就说嘛。”
林山微微点头，笑了起来：“闹了半天，是你爸给你出的主意。”
听到他的话，李青云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林山应该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不过他没打算纠正林山，只是默默露出一抹笑容来。
父子之间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楚，现在是父亲追逐市委书记宝座的关键时候，如果能够因为这件事让李浩东在林山这位省委一把手面前增加一些印象分，那也是极好的。
“你这个小子，做警察可惜了。”
林山看着李青云，笑着说道：“要不然，给我做秘书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李青云眨了眨眼睛，他还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老书记如此赏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