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澈醒来后，发现自己连坐起身都很难。
这比任何敌人都让他陌生。
他曾被追杀到破庙。
曾浑身浴血守寒州。
曾在天断崖斩巡天使冠冕。
可那些时候，他至少还能握剑。
如今，他连抬手都费劲。
谢听雪扶他坐起来时，动作很轻。
姜澈却疼得额头冒汗。
谢听雪皱眉：“别硬撑。”
姜澈喘了口气，苦笑：“我以为醒来就能下地。”
谢听雪淡淡道：“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不是吗？”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姜澈立刻闭嘴。
帐外众人得知姜澈醒来，纷纷赶来。
陈山河一进帐就红了眼，却故意板着脸。
“少主，你再不醒，老夫就要把顾崇明那帮人都赶来天断崖哭丧了。”
姜澈笑道：“陈叔，这话可别让顾公听见。”
沈万金挤进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少主，你醒得正好。天断崖一战花费巨大，药材、粮草、棺木、抚恤……”
谢听雪冷冷看他。
沈万金立刻合上账本：“当然，少主身体要紧。账可以晚点算。”
姜澈笑了笑：“记着，别少给抚恤。”
沈万金正色道：“这点少主放心。战死者抚恤，万通商会先垫，议堂后拨。”
林小满也来了。
他抱着厚厚一摞册子，站在帐口，有些不敢进。
姜澈朝他招手。
“写完了？”
林小满点头：“初册写完了。”
姜澈道：“念一段。”
林小满翻开册子，声音微微颤抖：
“天断崖一战，三十日清晨，天罚初落。无名剑修一人，年约二十，死于第一剑环。其剑柄刻‘阿姐’，疑有亲眷，待查。”
他念到这里停住。
姜澈闭了闭眼。
“继续查。”
林小满点头：“已经派人去查了。”
姜澈道：“若查不到，就在碑上刻无名。”
“无名也该有碑。”
林小满用力点头。
众人离开后，姜澈看向青竹剑。
它依旧放在床边。
剑身不再青翠，而是有些灰败。
姜澈伸手握住剑柄。
没有熟悉的剑鸣。
没有青竹生机。
空空荡荡。
姜澈沉默很久。
谢听雪道：“剑灵沉睡，不代表它死了。”
姜澈轻声道：“我知道。”
“只是有些不习惯。”
从破庙木剑，到葬剑谷青竹剑，再到天断崖立人间。
他一直有剑在手。
如今醒来，像突然少了一部分自己。
谢听雪看着他：“那就先不练剑。”
姜澈抬头。
她道：“先学走路。”
于是，姜澈开始了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日子。
第一天，他在谢听雪搀扶下站起。
只站了三息，便差点摔倒。
第二天，他走出帐篷三步。
陈山河在旁边看得眼眶通红，又不敢上去扶。
第三天，姜澈走到崖边，看了一眼剑脉，回来时整个人几乎脱力。
第七天，他终于能独自行走十丈。
那日，天断崖许多人都偷偷来看。
镇北军装作巡逻。
剑阁弟子装作擦剑。
沈万金装作查粮。
林小满更是直接拿笔记：
“剑主今日独行十丈，未倒。”
姜澈看见后，哭笑不得。
“这也记？”
林小满认真道：“当然。”
“后人总觉得英雄醒来就该继续无敌。”
“我得告诉他们，英雄也要重新学走路。”
姜澈怔了怔，随即笑道：“那你记。”
又过十日，京城来信。
顾崇明写道：
“议堂初稳，但各地暗流未平。”
“东海有异动。”
“疑似上界残党勾结海族，欲开水门。”
姜澈看完信，眉头微皱。
谢听雪道：“你现在不能去。”
姜澈看着远方。
“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仍旧沉寂的青竹剑。
第一次，他清楚意识到。
人间不能只有姜澈一柄剑。